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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们对胜利有充分的信心,因为他们对死亡有足够的准备。他们的活路是不多的,被敌人打败,就会受敌人的屠戮,打败了敌人,回来又可能被宣抚司以违旨的罪名杀害。根据战场上的规律,对于死的准备越充分,胜利的把握就越大,两者成为正比例。
他们商议完毕,埋好尸体,各自悄悄地回到营房,吃饱了夜饭,顺手捞两只馍馍塞进腰带里,准备回来当宵夜吃。然后觑个方便,把自己、战友和长官的战弓衔枚牵出,携带短刀、木棍、铁鞭等可手的短刃,一齐到指定地点集中。眼前的渡口,虽然河床狭、取径直,但是有大队辽军巡哨,深夜里还是刁斗森严,吆喝声、马蹄声不绝,这里不是行动之处。李孝忠把官兵们带到下游十几里地以外的一个河滩旁,准备在那里渡河。
李孝忠点点人数,比原来的还多出十名。他非常满意地发令道:
〃对岸有个哨铺,只驻有三五名辽军,哪几个愿意随俺先涉河过去干掉他们?〃
〃俺随你去!〃
〃算俺一个。〃
〃俺哪回出征不打先锋,这回可也少不了俺。〃
许多声音同时争先恐后地回答,最后一个嚷得太高声了,李孝忠不得不轻轻地制止他。李孝忠注意到在许多声音中有一个有分寸的抑制的声音,它恰恰与此时此地所需要的气氛相适应,它带有浓重的晋南口音。西军绝大多数是陇右、陕西籍,也有些晋西、晋北人,晋南人却是极少数的。他对这个人看了一眼,但在漆黑的深夜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是谁?〃
〃泾原路队将吴革辖下士兵王彦。〃
吴革是杨可世亲兵营的一名偏将,那么他是杨可世的亲兵了。
〃你怎生来到此地?〃
〃俺刚随杨统领在此,送走了他,就留着与你们一起了。这里还有一个杨统领的亲兵。〃
〃好,你就随俺去!〃李孝忠另外又挑了一名,准备他三个先渡河去,然后吩咐一名队官吕圆登统率余众,命令他们留在这里,不要说话,走动,且等彼岸的信息。
他们潜渡过河,轻易地解决了正在深睡中的两名辽兵。过了这一关,他们行事的障碍就扫去一大半。李孝忠把一小片石子投进河里,发出清脆的噗咚声,这是约定的信号,大队人马就从这里渡过河来。夜幕像一块大黑布似地把他们的行动都覆盖遮蔽起来,只有人和马搅动水波时,才发出一点声音,表明这里有情况。大队到达彼岸时。马是湿漉漉的,腿肚子上都沾满泥浆。人也是湿漉漉地沾满泥浆。他们脱去布衫,抹一抹身体,把它掷到河滩上。他们光着身体,沐浴在逐渐加深的夜凉中间,感到无比的轻松畅快。李孝忠轻轻一声号令,大家马上行动起来,像一群野鹿似地向目的地疾驰。辽军这个据点上悬挂着几盏灯,微弱的光芒,在大片的黑暗中,显得非常突出,正好成为他们驰遂的路标。
〃不要看错了目标,扑个空,才丧气哩!〃有人不放心地提出来。
〃住口!〃李孝忠严厉地制止他。这条路,他已偷偷地往来过三、四趟,决无走错之理。在这些技巧问题上,他是有充分把握的。
陶醉在胜利和庆祝胜利的酒杯中的辽军,绝没有想到奉命不准还击的宋军也会来这一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疏忽到连大门口必要的岗哨也撤掉了,大部分官兵在醉梦中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慌乱中还来不及找到兵刃,就被一群疾趋而入的宋军砍倒。有的赤裸裸地在床铺中就被砍倒了,有的手脚比较滑溜些,跑到房门口也被砍倒,只有少数一些人经过英勇的格斗,猛兽般地直冲到大门口,那里已有大队宋军把守着,堵住逃出来的契丹人截杀。混合在一片怒吼、叱咤、锣鼓、兵刃相接触的铿锵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中间,这一群冲出来的辽军也没能逃脱被歼灭的命运。
这是一场痛快淋漓的闪电战,实际战斗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时辰,宋军很快就获得全胜。谁也没法估计他们的战果,他们只知道在满腔怒火中,在深黑中,他们瞥见晃着辫子的敌军,就死死拦住厮杀,他们砍着、刺着,用手揩抹喷到脸上来的鲜血,却不曾计算杀死和砍倒了几名对手。只有到战斗完全停下来时,李孝忠才问有没有漏网的。
〃前后门都堵住了,没逃走一个,除非有人翻墙出去。〃
〃登哥拽剌吃他逃走不曾?〃
〃俺在大门口搠翻一个,〃负责堵击门口的王彦说,〃他已倒地,兀自跪起一条腿来,一手揿住伤口,一手挥刀猛砍俺的脚踝,好不骠悍!不知他可是登哥拽剌不是?〃
〃待俺亲自去看来,俺识得他的嘴脸。〃李孝忠说着就提起灯笼随王彦一起跑去查看,他证实了这个被搠了七、八个伤口还紧攥着刀把子不肯放松的尸体确是登哥拽剌无疑,不禁泛起了一种军人的敬意。
〃这才像条好汉的死!〃他称赞一声,然后向部属说道,〃非是俺定要把他杀死,他杀了我家多少弟兄,非杀了他,不足为弟兄报仇雪恨。如今好了,报了大仇,雪了大恨,弟兄们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不枉大家出来拼命血战一场!〃
李孝忠再一次传令里里外外都去搜索一番,看有没有漏网的敌人,然后传令举起火把,把这座庙宇改成的营房烧掉。
归途中,他们屡次回头去看这场由他们卷烧起来的漫天大火,他们听见一片急促的号角声,战鼓声以及被它们集合起来的追击部队从四面八方发出来的马蹄声。他们本来可以太太平平地回去,似乎还没有过足冒险瘾,有意用一场大火引来这许多追骑。李孝忠满有把握地率部循着原路回来。他们听到被远远撇在后面和追到岔道上去的追骑,不禁发出一阵阵愉快的揶揄的笑声。
追骑好像排开队伍、奏着军乐在欢送他们,真是礼貌周到。他们可来不及回礼了。他们顺利地渡回界河,甚至丢在河滩旁带着泥污的衣服也捡回来了,一件都不短少。
只有回到自己的地界,他们才不舒服地想起宣抚司的这道乱命,想起闯下了这场大祸,不知道将何以善其后。
(五)
李孝忠率领的这支袭击部队是在三更初回家的。到拂晓前这个消息已经在许多士兵中间传开了。它好像长着腿胫,生了翅膀,到处奔驰飞翔,未到晌午时分,沿界河几十里之内驻屯的东路军人人都在议论它,并且把事实的真相夸大到几倍,几十倍。
广大士兵和中、低级军官以空前的兴奋,热情来欢迎这个自战争以来的第一次捷报。他们神采飞扬地谈到他们在半夜里亲眼目睹的这场大火(有的人也免不了以耳代目),谈到这场被夸大了的袭击,遗憾自己没有能够参加在内,他们深信如果他们也有这样的好运道参加作战,一定可以取得与袭击队同样的,甚至更大的战果。
这是一个英勇的时刻,胜利的时刻,人人的胸中涨满了自信心和想象力。在他们睥睨一切的眼底,再也没有什么不能够克服的困难,再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如果一声令下,他们每人挑一畚箕的土,就可以把狭狭的界河填平;如果一声令下,他们每人使出一把劲,就可以把小小的辽邦扛上肩膀抬走。他们气吞山河,目无全辽。如果宣抚司和统帅部能够掌握住这千载一时的大好机会,利用这个最富于浪漫气息的时机,作出及时的进攻计划,这场酝酿了几年还看不见前途的战争可能在几天内就见分晓。
如果宣抚司和统帅部真能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宣抚司这项荒谬的命令倒反成为一条鼓舞士气、培养敌忾同仇心的骄敌妙计了。他们真要设下这条妙计,执行起来,恐怕也不见得能有这样自然。
可是他们不可能真正利用它。
种师道以下的高级将领也听到这个消息。他们没有吭声,老实说,他们怎么表态都不行,还是保持缄默最算聪明。
当然他们的冷淡只限于表面,内心是十分痛快的。既打击了气焰嚣张的辽军,又惩罚了自以为是的宣抚使。国初两次伐辽战争都被打败了,大家谈起辽事来,不免有点谈虎色变。现在的辽已经不是当初的辽,似乎已经成为一只病大虫,但是大虫的威风犹在。昨夜的胜利,多少灭了一点大虫的威风,初战得捷,常常是更大胜利的前奏,他们希望它能够转变宣抚使的看法,变相持的局面为进攻。可是他们自己没有权利作出这样的决定,甚至连表示高兴的权利也没有。
东路军统将杨可世乍听到消息时,就猛击一掌,直往帐外跑去,不知道是准备去谴责他们还是夸奖他们,结果两样都没有做。他转回身子来,跟自己说:〃好小子,俺早知道他要干出来的。〃事实上李孝忠跟他谈话的那会儿,他已预料到这个。当时他还想过,李孝忠要是不敢过河去,就算不得是条汉子。
宣抚司也很早就得到消息了,并且确实掌握到李孝忠、吕圆登几个参加袭击行动的军官们的姓名。宣抚司是一个这样的行政机构,要他们办一件有利于人的好事,总是拖拖拉拉,没个劲儿,反之,要他们办起有损于人的坏事情来,却是兴高采烈,行动迅速,效率很高。他们一听到消息,就马上派出一个〃袭击队〃前往东路军指挥所来袭击杨可世。他们声势汹汹地要杨可世交出李孝忠来就地正法,还要开具一份参加者的名单,以便按图索骥,一一予以严惩。
杨可世竭力缩小事态的范围,故意把白天发生于河南和晚上发生于河北,主客关系完全相反的两件事情混为一谈。他只承认前者,否认后者。他硬说辽军渡河前来肆虐,戕杀我官兵多人,李孝忠等被迫自卫,击退辽军,辽军略有伤亡,全部事实的经过,如此而已。
〃李孝忠小小的都头,战场上作得了什么主?〃他还说,〃是俺派他去驱走辽军,不必把他拉扯进来。〃
杨可世虽然以作战英勇扬名西北,赖皮扯谎却不是他的专业当行。这一套临时编织起来的谎话,被立里客你一句,我一句寻根究底地追问起来,驳得他破绽百出,无法自圆其说。
〃这一仗是在什么时候打起来的?〃
〃下昼申牌时分。〃
〃在哪里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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