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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会长的府上,照例是当地要人的俱乐部,一面因为预备吃喝,比较容易,一面是大家在一处消遣时,玩玩牌不犯条款,不至于受人批评。主要的或许倒是这些机关上人与普通民众商家,少不了有些事情发生,商会会长照例处于排难解纷地位。会长个人经营的商业,也少不得有仰仗军人处,得特别应酬应酬。所以商会会长照例便成了当地“小孟尝”,客来办欢迎,茶烟款待外,还预备得有大骰盆,天九扑克牌和麻雀牌,可以供来客取乐。有时炕床上且得放一套鸦片烟灯枪。吸鸦片烟在当地已不时髦,不过玩玩而已。到吃饭时,还照例有黄焖母鸡,鱿鱼炒肉丝,暴腌肉炒红辣子,红烧甲鱼,等等精致可口菜肴端上桌子来。为的是联欢,有事情时容易关照。既成了习惯,会长自己即或事忙不上场,也从无拒绝客人道理。可是这一回却有了例外,本不打量出门,倒触景生情,借故说是要过萝卜溪去办点事情,一面口说“欢迎欢迎”,叫家中用人摆桌子,一面却指着橘子园主人说:“队长,今天我可对不起,不能奉陪!我要到他们那里看橘子去。”虽说对客人表示欢迎,可是三缺一终不成场面。主人在家刚好凑数,主人不在家,就还得另外找一角。几个客人商量了一会,税局中那个出主意,认为还是到税局方便,容易凑角色。因此三个人稍坐坐,茶也不喝,就一串鱼似的走了。
长顺见这些公务员走去后,对会长会心微笑。会长也笑笑,把头摇摇。
长顺说:“会长,那就当真到我家里喝酒去,我有熏麂子肉下酒!好在下河船还到不了,这几天你不用忙。”
会长说:“好,看看你橘子园去。我正要装船橘子下省去送人,你卖一船橘子把我吧。不过,亲家,我们事先说好,要接我的钱,不许夭夭卖乖巧,把钱退来还去不好看!”
橘子园主人笑着说:“好好,一定接钱,我们公平交易做一次生意。”
不多久,两个人当真就过河下萝卜溪。
长街上只见本地人一担一箩挑的背的全是橘子,到得河边时,好些橘子和萝卜都大堆大堆搁在干涸河滩上,等待上船。会长向一个站在橘山边的本地人询问道:“大哥,你这个多少钱一百斤?”
那人见会长问他,只是摇头憨笑,“会长,不好卖!一块钱五十斤,十八两大秤,还出不脱手!你若要,我送些大的好的到宝号上去。我家里高村来的货,有碗口大,同蜂糖一样甜,包你好吃。”
“你这个是酸的甜的?”
“甜得很。会长你试试看。”
“萝卜呢?”
那人只是干笑。因为萝卜太不值钱了,不便回答。萝卜从水路运到四百里外的地方去,还只值一块钱一百斤,这地方不过三四毛钱一百斤罢了。
其时有几个跑远路差人,正从隔河过渡,过了河,上岸一见橘子,也走过来问橘子价钱。那本地人说:“副爷,你尽管吃,随便把钱。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去!”
几个人似乎不大理会得生意人的好意,以为是怕公事上人,格外优待,就笑着蹲下身挑选橘子。挑了约莫二十个顶大的,放在一旁,取出两毛钱票子作为货价,送给那本地人。那人不肯接钱。谁知却引起了误会,以为不接钱是嫌钱少,受了侮辱,气忿忿的说:“两毛钱你还嫌少吗?你要多少!”
那人本意是东西不值钱,让这些跑路的公事上人白吃,不必破费。见他们错怪了人,赶忙把票子捏在手上,笑脸相迎的说:“副爷,不是嫌少,莫见怪!……橘子多,不值钱,我不好意思收你的钱!”
就中一个样子刁狡,自以为是老军务,什么都懂,瞒不了他。又见长顺等在旁边微笑,还不大服气,就轻声的骂那个卖橘子的,存心骂给长顺会长听。
“你妈的……把了你钱还嫌少!现钱买现货,老子还要你便宜?你们这里人的刁狡,我什么不明白!”这一来,那卖橘子的本地人不知说什么好,就不再接口了。几个军人将橘子用手巾帽子兜住,另外又掉换了四个顶大的橘子,扬长走了。
那卖橘子的把几张脏脏的小角票拈在手上摇摇,不自然的笑着,自言自语的说:“送你吃你不吃,还怪人。好一个现钱买现货,钱从哪里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湘西人大家有分。你明白,明白我个鸡公!”
长顺说:“大哥,算了吧。他不懂你好心好意,不领情。一定是刚从省里来的,你看神气看得出。这种人你还和他争是非?”
那人说:“他们那么不讲理,一开口就骂人,我才不怕他!你是委员长的干儿子小舅子,到这里来也得讲道理!保安队,沙脑壳,碰两下还不是一包水?我怕你?我三头六臂也不怕!”
两个人看看这小生意人话说的无多意义,冬瓜葫芦一片藤,有把在当地百十年来所受外边人欺压的回忆牵混在一起情形,因此不再理会,就上了渡船。
弄渡船的认得会长和长顺,不再等待别的人客,就把船撑开了。
长顺说:“亲家,你到了几只船?怕不有上万货物吧。”
会长说:“船还在潭湾,三四天后才到得了,大小一共六只,这回带得有好海参,大乌开,大金钩虾,过几天我派人送些来。”渡船头舱板上全是橘子,会长看见时笑笑的问那弄渡船的:“大哥,你哪里来这么些橘子?”
站在船尾梢上用桨划水的老者,牙齿全脱光了,嘴瘪瘪的,一面摇船一面笑。“有人送我的,会长。你们吃呀!先前上岸那几个副爷,我要他们吃,他们以为我想卖钱,不肯吃,话听不明白,正好象逢人就想打架的样子,真好笑。”于是咕喽咕喽无机心的笑着。
会长和长顺同时记起河滩上那件事情,因此也笑着。长顺说:“就是这样子,说我们乡下人横蛮无理,也是这种人,以为我们湘西人全是土匪,也是这种人。”
第二部分 长河第17节 摘橘子——黑中俏和枣子脸(1)
萝卜溪滕家橘子园,大清早就有十来个男男女女,爬在树桠间坐定,或用长竹梯靠树,大家摘橘子。人人各把小箩小筐悬挂在树枝上,一面谈笑一面工作。
黑中俏夭夭不欢喜上树,便想新主意,自出心裁找了枝长竹杆子,杆端缚了个小小捞鱼网兜,站在树下去搜寻,专拣选树尖上大个头,发现了时,把网兜贴近橘子,摇一两下,橘子便落网了,于是再把网兜中橘子倒进竹筐中去。众人都是照规矩动手,在树桠间爬来转去很费事,且大大小小都得摘。夭夭却从从容容,举着那枝长竹杆子,随心所欲到处树下走去,选择中意的橘子。且间或还把竹杆子去撩拨树上的嫂嫂和姐姐,惊扰他们的工作。选取的橘子又大又完整,所以一个人见得特别高兴。有些树尖上的偏枝的果实,更非得她来办不可。因之这里那里各处走动,倒似乎比别人忙碌了些。
可是一时间看见远处飞来了一只碧眼蓝身大蜻蜓,就不顾工作,拿了那个网兜如飞跑去追捕蜻蜓,又似乎闲适从容之至。
嫂嫂姐姐笑着同声喊叫:“夭夭,夭夭,不能跑,不许跑!”夭夭一面跑一面却回答说:“我不跑,蜻蜓飞了。你同我打赌,摘大的,看谁摘得最多。那些尖子货全不会飞,不会跑,等我回来收拾它!”
总之,夭夭既不上树,离开树下的机会自然就格外多。一只蚱蜢的振翅,或一只小羊的叫声,都有理由远远的跑去。她不能把工作当工作,只因为生命中储蓄了能力太多,太需要活动,单只一件固定工作羁绊不住她。她一面摘橘子还一面捡拾树根边蝉蜕。直到后来跑得脚上两只鞋都被露水湿透,裤脚鞋帮还胶上许多黄泥,走路已觉得重重的时候,才选了一株最大最高的橘子树,脱了鞋袜,光着两个白脚,猴儿精一般快快的爬到树顶上去,和家中人从数量上竞赛快慢。
橘子园主人长顺,手中拈着一支长长的软软的紫竹鞭烟杆,在冬青篱笆边看家中人摘橘子。有时又走到一株树下去,指点指点。见小女儿夭夭已上了树,有个竹筐放在树下,满是特大号火红一般橘子。长顺想起商会会长昨天和他说的话,仰头向树枝高处的夭夭招呼:
“夭夭,你摘橘子不能单拣大的摘,不能单拣好的摘,要一视同仁,不可稍存私心。都是树上生长的,同气连理,不许偏爱。现在不公平,将来嫁到别人家中去做媳妇,做母亲,待孩子也一定不公平。这可不大好。”
夭夭说:“爹爹,我就偏要摘大的。我才不做什么人妈妈媳妇!我就做你的女儿,做夭夭。偏心不是过错!他们摘橘子卖给干爹,做生意总不免大间小,带得去的就带去。我摘的是预备送给他,再尽他带下常德府送人。送礼自然要大的,整庄的,才脸面好看!十二月人家放到神桌前上供,金晃晃的,观音财神见它也欢喜!”
枣子脸二姑娘在另外一株树上接口打趣说:
“夭夭,你原来是进贡,许下了什么愿心?我问你。”
夭夭说:“我又不想做皇帝正宫娘娘,进什么贡?你才要许愿心,巴不得一个人早早回来,一件事功行圆满。”
另外较远一株树上,一个老长工正爬下树来,搭口说:“子树上厚皮大个头,好看不中吃。到了十二月都成绣花枕头,金镶玉,瓤子同棉花絮差不多,干瘪瘪的,外面光,不成材。”
夭夭说:“松富满满,你说的话有道理。可是我不信!我选好看的就好吃,你不信,我同你打赌试试看。”
长顺正将走过老伴那边去,听到夭夭的话语,回过头来说:“夭夭,你赶场常看人赌博,人也学坏了。近来动不动就说要赌点什么。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可赌的?”
夭夭被爹教训后不以为意,一时回答不出,却咕叽咕叽的笑。过一会,看爹爹走过去远了,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