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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力作战,虽对面是全个社会,我在俨然孤立中还能平平静静来从事我的事业,我倒很为我自己这点强韧气概快慰满意!
今天九月八号,明天是我结婚九年日子,先前一时龙龙还正在低头为大伯写信,虎虎自命为“二少爷”,照往例躺在床上,用“二少爷姿势”躺在那里,要我学沅陵,意思即是从叙述中去到他不曾到的家中,如何用大竹筒挑水,供你浇花,他印象中是知道你蹲在花台边用小挖锄掘土,就草花根株边捉虫刨蚯蚓,穿个短袄子,眼眊眊的,声音嘶嘶的,一看他来就要逗逗他发笑,且到后要上街时,必把捉蚯蚓工作交他做的。又或者一起来,三叔在院中吹哨子集合,要小龙和他排队点名,他却早已起身带“菲格来司”在花坛边藏躲起来的。被三叔发现时,于是喊“老杨,备马!”马共三匹,三叔骑高大的,小龙骑起花的,他骑白的,一齐出东门。回来时就在廊上吃早饭,有白桌布,用刀叉不用筷子,喝点汤时再吃,吃过后再下河钓鱼。这一类故事每天得换个式样,有一部分是他凑成的。总而言之每天非说说不可,因之人虽不回过沅陵,对沅陵事竟像十分熟习,且极其可能长大后还可从印象中知道大伯脾气的了。这个二少爷说起来,爱时髦处,聪明处,善于联想处,幽默处,都若集家中人之大成。他理想是要做“大音乐家”,因此时时刻刻要哼哼唧唧,唱点什么,唱到得意处必相当兴奋,手舞足蹈。会说许多笑话,且知道贺老广神气,食量相当好,每食后必吃点“饭后点心”。欢喜漂亮。相当稳健,虽只想三叔送把“会响不伤人”手枪,可未必敢放。吃东西相当精细,不落饭到桌上。也有点好奇,听人说什么药好,必尝尝。大少爷却有好些恰恰相反。个子瘦,将来会如他五舅舅高,爱跳高,跑得极快。会顽皮做丑角,二少爷可不干。吃饭不在乎。衣服常滚在泥里。不大会说,倒会写字,爱在书上签个名,砚上雕个字。胆量大。喜欢学校。脾气相当好。不争多吃东西,能服务,爱吃干的、酸的、焦的,也不怕辣的。医师打针不叫喊。这时节两人都睡了,两人都从不夜哭,不遗尿,就是不肯盖被。虎虎胖些,一身永远热烘烘的,盖多了必出汗。一切静得很,想起过去三十年前妈教我们弟兄在同样油灯下认字,料不到我们如今又都成为中年人了。可惜作祖母祖父的都来不及看到这两个孩子,即大伯也尚不能同孩子在一起好好过一阵日子!在北平时我们生活虽比当前好,可是不会过日子,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纪念处。廿六年搬到那王府去住,房子讲究应数所住过房子最有意思的,可是不久又打了仗。九年中倒是最近多年在呈贡住,真是最值得记忆,一切似乎都安排对了,一切都近乎理想,因此一家日子过得非常健康。人家要过节时才把家中收拾收拾,我们倒像每天都在过节似的。孩子们给我们的鼓励,固然极大,最应感谢的,还是兆和,体力方面的健康,与性情方面的善良,以及在困难中永远不丧气,对家中事对职务永远的热诚,都是使一家大小快乐幸福的原因,想起卅年前父亲只想要我作“小叫天”,若这时还活在这个世间,让我们一同回沅陵房子来和他住一阵,听听二少爷唱唱笑笑,应当是多有意思的一件事!
我们是只因为你,也实在乐意回到沅陵来住一阵子的。不过这个事实若非受战事逼近的影响能作成,恐就得我们有点钱足可住一年半载后方能作到了。雨季已将结束,据闻我飞机有从湘桂调过蒙自的消息,或为戒备越南有关。若越南一紧,学校开不成,我想这个年就一定要在沅陵过了。为孩子计,是应当在沅陵好好过个年的!
得余并候
二弟上
九月八日晚
第一部分 沈从文有关《长河》的三封家书第3节 给三弟
——1944年于昆明
得鱼即得余。:寄来两张相片是最近照的。我们生活还勉强过得去。孩子们虽破破烂烂,还活泼健康,只是学校不成学校,未免麻烦!三姐下月即不再作事,因学校要结束,也许要休息半年看。为的是若要作事,必搬进城,城中住处不易得到,一般租房子必三百元一间,三间房子即近一千量。最难应付的是盗贼,防不胜防,常在警报时将一家所有搂光,那才真无办法!我学校事照常。只是在桂林出版之书,被扣被禁甚多,检查人无知识而又擅作威福,结果即不免如此。《长河》被假借名义扣送重庆,待向重庆交涉时,方知并未送去。重庆审查时去五十字,发到桂林,仍被删去数千字。按《长河》实际发表时字数看,被删去的比这数字大得多。《芸庐纪事》第三章也被扣,交涉发还,重写一次,一万字改成六千,精神早已失尽了。集子每本都必被扣数篇致无从出版。小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二千年前孔子已见及此矣,不意二千年后犹复如此。大多数教书的都有点支持不下去。米每石在千元左右,青菜也得数元一棵,应付吃住,已不容易。至若添补衣鞋,自更困难了。大家都已到了破破烂烂情形下,惟读书空气,倒反而转好起来,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读书虽不能增加收入,情绪总好多了。寒假大致有一个月可不进城,我正希望在假中把《芸庐纪事》写完,在这里印,比较方便。昆明最好的应当数太阳,一个冬天都只需穿驼绒袍子,且可从八月穿到明年三四月。这两天算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依然阳光满室,只要大写字台下烧个小火,就暖烘烘的了。滕敬侯是什么人,属同辈还是长一辈?他和我通信,我不知如何称呼,望来信告我一声。九九是指九妹。问题极困难,在学校事本极好,有一千多一月,忽然要辞去,相信观音要保佑她,把什么东西都送给别人,一天默默念佛,我已用尽方法无可为力,一定要跟一莫名其妙之女人同去,努力想方设法把她找下乡,以为可休息一二月,当为制份行李,再找事做。谁知昨天一嚷,就又走了。脑子永远似通非通,在佛教会居然有许多妇女跟她学念经,认为她是最重要的一位。其实在此时要她读读经,就读不下去。我已把全副精力用尽,还是说不过来。只好听她去求观音(观音是什么她就不知道),再让许多老太太去求她!
两个月来我似乎身体不大好,小小流了些鼻血。希望过年后转强些。
你学校事恐不成功。高植不久或要出国,公家送去的。巴金尚在广西。
这里已见到有双身驱逐机在空中飞,惟从未在市区看到空战。乡下机场若修成功,有大规模空运时,恐将免不了有空袭发生,地方去我们住处八里十里,大致不会误投炸弹到十里外来。
家中安吉。
二哥一月十一
(1991年11月沈虎雏整理)
第二部分 长河第4节 题记
一九三四年的冬天,我因事从北平回湘西,由沅水坐船上行,转到家乡凤凰县。去乡已经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么都不同了。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进步,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那点正直素朴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利庸俗人生观。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经被常识所摧毁,然而做人时的义利取舍是非辨别也随同泯没了。“现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体的东西,不过是点缀都市文明的奢侈品大量输入,上等纸烟和各样罐头在各阶层间作广泛的消费。抽象的东西,竟只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际世故。大家都仿佛用个谦虚而诚恳的态度来接受一切,来学习一切,能学习能接受的终不外如彼或如此。地方上年事较长的,体力日渐衰竭,情感已近于凝固,自有不可免的保守性。唯其如此,多少尚保留一些治事作人的优美崇高风度。所谓时髦青年,便只能给人痛苦印象,他若是个公子哥儿,衣襟上必插两支自来水笔,手腕上带个白金手表,稍有太阳,便赶忙戴上大黑眼镜,表示知道爱重目光,衣冠必十分入时,材料且异常讲究。特别长处是会吹口琴、唱京戏,闭目吸大炮台或三五字香烟,能在呼吸间辨别出牌号优劣。玩扑克时会十多种花样。既有钱而无知,大白天有时还拿个大电筒或极小手电筒,因为牌号新光亮足即可满足主有者莫大虚荣,并俨然可将社会地位提高。他若是个普通学生,有点思想,必以能读什么前进书店出的政治经济小册子,知道些文坛消息名人轶事或体育明星为已足。这些人都共同对现状表示不满,可是国家社会问题何在,进步的实现必须如何努力,照例全不明白。(即以地方而论,前一代固有的优点,尤其是长辈中妇女,祖母或老姑母行勤俭治生忠厚待人处,以及在素朴自然景物下衬托简单信仰蕴蓄了多少抒情诗气分,这些东西又如何被外来洋布煤油逐渐破坏,年青人几几乎全不认识,也毫无希望可以从学习中去认识。)一面不满现状,一面用求学名分,向大都市里跑去,在上海或南京,武汉或长沙从从容容住下来,挥霍家中前一辈的积蓄,享受腐烂的现实。并用“时代轮子”“帝国主义”一类空洞字句,写点现实论文和诗歌,情书或家信。末了是毕业,结婚,回家,回到原有那个现实里做新一代的绅士或封翁,等待完事。就中少数真有志气,有理想,无从使用家中财产,或不屑使用家中财产,想要好好的努力奋斗一番的,也只是就学校读书时所得到的简单文化概念,以为世界上除了“政治”,再无别的事物。对历史社会的发展,既缺少较深刻的认识,对个人生命的意义,也缺少较深刻的理解。个人出路和国家幻想,都完全寄托在一种依附性的打算中,结果到社会里一滚,自然就消失了。十年来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