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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散淡襟怀荆棘路——记钱谷融先生(1)…(图)
在华东师大的老教师中,我最熟悉,也最谈得来的,是钱谷融先生。李白《赠孟浩然》诗云:“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我所喜爱于钱夫子的,也就是他那风流潇洒的气度。他襟怀散淡,神态飘逸,不热中,不矜持,待人宽厚,态度随和。他并不执著,但为人作文却一以贯之;他无意标举,而所达境界甚高。 钱先生常说自己是一个懒散的、毫无作为的人,喜读书,而不爱写作。但是他每有所作,则必有高论,有时还引起巨大的反响。钱先生以《论“文学是人学”》名世,但此文并非他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所在的学校要举行大型学术讨论会,领导上一再动员他写的。当然,这是他平时阅读、观察、思考所得,也是1956年贯彻“双百方针”的学术环境使然,否则,领导上怎么动员也无济于事,即使要写也写不出这样一篇洋洋三万多字别具只眼的文章来。正因为别具只眼,在学术讨论会上就引起一片反对声。既然有那么多人反对,而此文本来就是为了应付此次学术讨论会所作,它的任务已经完成,钱先生也就没有打算送出去发表。但是,《文艺月报》(后改名为《上海文学》)的编者找上门来了,而且马上决定刊用,随即发表在该刊的1957年5月号上,《文汇报》同时作了报道,立即造成很大的影响。记得那时我正读大学毕业班,同学间相互推荐此文,读后大家都很兴奋,觉得见解新颖,很有启发性。但不久反右运动开始,《论“文学是人学”》受到了批判,我们也赶快清理自己的文艺思想,努力跟上形势。后来有人说,《文艺月报》之所以发表《论“文学是人学”》,本来就是当作反面教材,供批判用的。但据我当时的实际感受来推断,不像是这样。从《文艺月报》刊出的版面和《文汇报》报道的口气看,都是作为正面的重要文章推出来的。这也并不奇怪。因为反右运动是从1957年6月份开始的。6月8日中共中央发出组织力量进行反右斗争的指示,《人民日报》发表《这是为什么》的社论,这才开始扭转方向,寻找批判对象。此前,知识界都还沉浸在鸣放的热潮中,《文艺月报》编者在4月份发稿时,哪里会有这种先见之明呢?报刊总是要紧跟形势、配合任务的,所以在鸣放时期抢发有新见的文章,在反右时则大批自己肯定过的东西,这倒是比较符合当时的办事规律。 事后思之,《论“文学是人学”》受到批判是必然的。因为建国以来一向强调的是斗争和专政,而该文却鼓吹人道主义精神;领导上要求于作家的是做个齿轮和螺丝钉,随着他们所开动的机器旋转,而该文却提倡作家要发扬主观的精神力量,并宣扬艺术的感情因素,简直是背道而驰。所以批判规模愈来愈大,批判文章愈来愈多,形势逼人,逼得连原来支持他观点的朋友也不得不写起批判文章来,否则,就难以自保。而且,当时摆出来的架势,好像还要长期批判下去的样子。这可以从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论“文学是人学”〉批判集》中看出来,它标的是“第一集”,这就是说,还准备出第二集、第三集……但不知怎的,以后又没有再出下去了。后来人们还觉得奇怪的是,华东师大的党委书记“左”得厉害,在教师和学生中打了那么多右派,而作为重点批判对象的钱谷融倒没有被扣上帽子。有人说,这是当时上海的主要领导人要在知识界留下几个活老虎,供以后运动中批判用。是否如此,现在也难以查证了。但到了1960年,再度掀起批判高潮时,钱谷融先生又成为重点对象之一,这倒是事实。这回钱先生并没有提供新作,他是被逼着站到祭坛上去的,算的是过去的老账。 1960年上半年,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在上海市委直接领导下,开了49天大会,批判资产阶级文艺思想。开始是大家自由发言,后来转为重点批判,上海三所高校各摊派一个批判对象,即:复旦大学的蒋孔阳,华东师大的钱谷融和上海师院的任钧。公开的说法是讲他们在自由讨论中发表了错误意见,所以引起辩论,其实是早有安排的。在自由讨论阶段,有一次休息时,我碰到任钧先生,与他谈起以前曾读过他的大作《新诗话》的事,任钧先生很客气地与我谈论了一会,不料有人汇报上去,第二天系领导就把我批评了一顿,说我向资产阶级学者输诚。当然,这是领导上要拉我一把,免得我犯错误。但可见上面的预谋已在领导层传达过了。而且,当时钱先生还不是作协会员,作协开什么会本来与他无关,而这次会议不但通知他参加,而且生怕他不去,还由学校用小汽车送他去,实在是非要他去踩地雷阵不可。待到作协会上一动手,华东师大校内立即响应,而且比作协批得更厉害,直批得钱先生十二指肠大出血,还不肯罢休。 这次作协大会的特点是,发动小将来批判老将,从高校调集了许多青年教师和学生到作协去参加会议,并让他们担任主攻手。当时,批判钱谷融先生的重点发言者是他的学生戴厚英。戴厚英是一门小钢炮,言辞锋利,发言很有轰动效应。但钱先生始终面带笑容,并不动怒。他很清楚,这些上阵的学生,本身也只不过是工具而已。直到很多年之后,他与我谈起这位叛逆的学生时,仍带着宽容的笑意,而且还很赏识她的才华,——他所不习惯的,只是当时她作批判发言时,竟直呼其名,连“先生”的称呼也不用,令人听了很不习惯。但这事,后来也就释然了。1996年戴厚英遇害后,一家出版社要我编一本关于她的纪念集,我考虑到钱先生与戴厚英这层特殊关系,请他也写一篇,他一口答应,并很快寄来一篇深情的悼文。这就体现出钱先生的气度,着实令人感动。
第三部分散淡襟怀荆棘路——记钱谷融先生(2)
反右运动和1960年的批判高潮之后,许多学者文人都搁笔不写了,而本来不大写文章的钱先生,却于一年多后在《文学评论》上发表了《〈雷雨〉人物谈》。它那优美的文笔和对人物感情世界的细致深入的剖析,使读者倾倒。《文学评论》肯发表这位固定批判对象的文章,是与广州会议之后的宽松气氛有关,但是不久,上面又号召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雷雨〉人物谈》自然也就谈不下去了。这组文章,直到1970年代末才续写完毕。“文革”结束后,上海文艺出版社要恢复“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书”,向钱先生组稿,但钱先生仍不急不紧地慢慢写,直到1980年才出书,在恢复后的第一批丛书中是出得比较迟的。 “文革”虽然已经结束,学术界、文艺界已对钱先生表示出欢迎的态度,但在他供职的学校里,领导上似乎对他仍持有成见。1978年恢复评职称时,这位学术影响很大的老讲师,仍旧没提上副教授。校外的朋友和后辈学人都很为他不平,但钱先生自己倒很坦然。大概由于外界意见实在太大,到1980年第二次评职称时,校方就将钱先生直升为正教授了。从1943年在交通大学做教员(讲师待遇)算起,他一共做了38年讲师,这在教育史上也算是一项难得的记录。 这之后,钱先生的境遇比较好些。虽然仍有人指摘他是资产阶级学者,但随着社会影响的扩大,校系领导对他是愈来愈器重了。校方曾经要他出任系主任,他坚辞不就。他知道自己的秉性不宜做官,还是清风明月,读书讲学为好。此后他的主要工作是带研究生,从硕士生带到博士生。此外则利用开会讲学的机会,到处走走看看,仿佛是山野散人,而这,正是他少年时代所企慕的生活。 钱先生带研究生是从做讲师时就开始了。按照教育领导部门的规定,必须要有副教授职称,才能申请做硕士生导师,但他还在讲师的位置上,许杰先生就邀他合带研究生。本来,升不上副教授,他完全可以拒绝带研究生,但他为人随和,而又感激于许杰先生一向对他器重,所以也就答应了。这一带,又带出名了。在他门下出来的硕士生和博士生,成才的很多。殷国明、王晓明、吴俊、杨扬、许子东、戴光中等学术新秀,都是他调教出来的。我对钱先生说:“真是名师出高徒啊!”钱先生却说:“应该倒过来说,是这些名徒把我抬高了。”我请教钱先生带研究生的经验,钱先生说他没有经验可言:“带研究生是来料加工,主要是由于来料好,所以才能出成品。”这话自然也有道理,选料是非常要紧的。但钱先生身教言教,也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的研究生谈起钱先生来,都是非常敬重的。钱先生对待学生也和蔼若朋友,但也并不放松对他们的要求。有一次,钱先生要我参加他的博士生学位论文答辩会,在这种场合,导师每每要为研究生多讲好话,但他却严厉地批评起学生来,说这位研究生借口参加学术会议,多次往香港跑。钱先生说:“香港这种地方,多去有什么意思?把做学问的时间都浪费掉了!”听说,他还在一次答辩会上更严厉地批评另一位研究生,因为那位研究生很聪明,但却不用功。这正是他对于研究生爱护的地方。 看来,钱先生在宽容后面还有严格的一面,在飘逸之中仍不失法度。这就是为什么他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