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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身,看了看房间里的东西,书架上的书,对面的电视机,尤其是桌子上那台386电脑,它花了我整整半年的工资,可买到后不久,功能更为强大的486的电脑就出来了,而且比我的那台要便宜许多,这曾让我懊丧了很久。不过,总算也用它写了不少东西,也算捞回了本钱。那台放在墙角的快老掉牙的三洋录音机,和扔得到处都是的磁带,命运估计将来也一样,因为,音质更好的激光唱片已经出来了。
也许,只有铺在地上的草席子,不会那么快被淘汰。
我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列侬的一张戴着圆形墨镜的照片,还有贴在一边的方湄的那张海报,然后回过头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老实讲,我还有点不适应自己的新形象,但戴上墨镜后再看,我的感觉似乎好了一些。我觉得自己好像躲在了这副黑色的镜片后,顿时安全了很多。
出租车再次把我送到了虹桥机场。几个月前,我就是从这里送走了方湄。想不到我现在居然也要从这里出发,飞到方湄所去的那个地方。机场里,三三两两的旅客拖着行李走来走去。节奏舒缓的轻音乐从高高的天花板上飘散下来。不时音乐声会被机场工作人员播送飞机航班起降时刻的声音打断。
一切都和上次一样。不同的是,眼前的旅客们穿的衣服比上一次更单薄点罢了。有不少人都穿着凉鞋,毕竟已经是夏天了。因为时间还早,带的东西又不多,我就背着包在候机大厅里随意逛了逛。我在大厅的小卖部里买了听冰可乐,一边喝一边跨上了通往楼下的电梯。
楼下是接机的人,感觉上比楼上候机厅里的乘客少不了多少。我忽然想给方湄发一个电报什么的,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感到很突兀。不过,我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可以给她一个惊喜。我猜,她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去找她的。更何况那里电话也没有,即使我发一个电报,等到她收到的时候,可能我人也已经到她那里很多天了。
这时,我突然看见一大群女孩手里拿着鲜花从门外叽叽喳喳地涌了进来。她们一进大厅,就向出口处走去。她们大声说笑着,互相推推搡搡,丝毫也不顾忌身边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唉,这些小姑娘,真是没办法。”一个穿着制服拿着对讲机的机场工作人员对站在一边的我摇了摇头。“都是发烧友。真不晓得,那些歌星有什么好发烧的。叫我,宁愿躺在床上睡觉,也不会费这么大劲来这里。”
“谁要来?”我问。
“喏,你看,她们手里举的牌子上写有,可能又是哪个香港的歌星。我这里又要瞎忙了,麻烦。”他向我指了指,走上前去开始拦住那些女孩子让她们不要太靠前,堵住乘客的路。但那些女孩子不仅不理他,反而高高举着手里的照相机齐声尖叫着把他挤到了一边,然后一起向前涌去。看样子,是她们发烧的那个歌星下飞机了。
因为那些女孩子正在发疯一样尖叫,很吵,我忙转身朝前走了两步,重新上了电梯,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来电的号码,这是一个外地的长途电话,而且,我忽然反应过来,上面的区号是云南的。我赶紧接通了电话。
“你好,请问你是张生先生吗?”
幸好我小时候在重庆待过,还能听得懂他说的口音很重的西南官话。
“是。”我说,“请问你是谁?”
他在电话里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是方湄的什么人?”他问。
我觉得很奇怪。“我们是朋友。怎么了?”
“哦,是这样的,张先生,”他好像突然结巴起来。“是这样的,张先生,我也是方湄的朋友。”
“有什么事吗?你等一下。”电梯重新到了二楼的候机厅,我离开电梯,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了下来。我想,大概是方湄介绍他来上海找我,他想事先和我联系一下。“有什么事,你说好了,我只要能帮忙,肯定帮。”
“不是,没什么事。你的这个电话是从方湄的笔记本上发现的,估计你和她认识,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他还真嗦。我想,要是方湄不认识我,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哎,对不起,朋友,我马上就要上飞机,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事赶紧对我说。”我听见广播里开始提醒我这个航班的乘客尽快登机。
“对不起了,耽误你时间了,不过我说了你一定要冷静。”他在电话那头又停了下来。我真恨不得把这个电话马上掐掉。这小子一定不清楚我的手机通话费有多贵。
“方湄前几天在接学生上学时,在过一条河时,因为山洪暴发,出了事。”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讲话吞吞吐吐的人,有时半天也放不出一个屁来,不管你有多急也没用。
“说清楚点,出了什么事,方湄现在是死了还是活了?”我突然想给这个小子一耳光。
“估计是死了。村里的人已经沿着河找了好几天了,都没找到她的尸体。所以才跑到县里来告诉我们,我们县的领导知道消息后马上又发动村民找了一阵子,可还是什么也没找到。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生还的希望不会很大了。所以,我们才通知和死者有关系的人。因为你的号码是第一个,所以先和你联系。我们还想和她的家人联系一下,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她家里的电话,有的话,麻烦你告诉我。”
他的话几乎是一气呵成。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不结巴了。这小子在最后居然还没忘了要我节哀。
我把方湄家里的电话告诉给了他。然后咔嚓一声合上了手机,这个电话时间打得实在太长了。让我感到非常的心疼,非常非常的心疼。因为,我算了算,这下子这个月我的手机费要超支好多好多钱。
而且,要命的是,都得我自己掏。
外面的阳光热得刺眼。我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穿过纷乱的乘客,躲过两辆正驶出站的出租车,呼吸着汽车散发出的刺鼻的油烟味,一个人向开往市区的大巴走去。我好像非常疲惫,在上车时还是拉着车门上的把手才勉强把脚迈了上去,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我刚经历了一场疲惫的远游,才从飞机上下来一样。而在这一车人中,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哪里也没有去,甚至连飞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但是我却非常虚弱。当售票员叫我买票时,我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她只好当着全车人的面,喊了我好几声买票。我这才忙伸手去掏钱,可没想到,我的手一点劲也没有,把几枚硬币都掉到了车厢的地板上。我弯下腰把它们一个一个拣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差很差。售票员可能也发现我的神情有些不对,本来还想再说我两句,可后来接过我的钱,把票撕给了我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感觉自己一下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非常虚弱,无力。我按着自己的胸口,里面似乎闷得厉害,每呼吸一口,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我觉得自己像一棵在烈日下暴晒的树一样,正一点一点地失去水分,迅速枯萎、干瘪下去。
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正在衰老,我从口袋里掏出墨镜,哆嗦着戴到我的脸上。我想,也许我的皱纹都出来了。因为我的视力已经开始衰退,我连车厢里的人都已渐渐看得不太清楚了。
大巴上了高架后开始加速,我忽然想起当时送方湄走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不过这虽是同一条路,却是两条方向不同的路。风从窗缝里刮了进来,在我的耳朵边呼呼作响,简直就像一场飓风。我模模糊糊地想,这两条路到底哪一条路是对的呢?
也许,我想,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思考这个如此复杂的问题了。风吹着我的脸。我想,也许只有风才知道。就像鲍勃迪伦唱的,答案在风中飘。
而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答案在风中飘的意思,就是只有在风中才能找到答案。
也就是说,这答案是找不到的。
突然想明白这一点,我知道,我这是真的老了。
大巴到市区后,我没有立即回家,因为我觉得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再乘车回家,我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一样,随时都想呕吐,也都有可能呕吐,于是找了个咖啡馆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当服务员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只要了一杯热的柠檬水。我慢慢地用嘴小心地抿了一口,感觉还可以后,才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然后,又要了一杯。
咖啡馆里开着空调。我觉得很冷,有些经受不住。就从旅行袋里掏出了那几件新买的圆领衫,一件一件穿上后,又加上了那件防雨服才感觉好了一点。我想了想,拿出手机,找到大胡子的电话,给他拨了一个。可电话那头却无人接听。我只好把手机里储存的所有的电话号码看了一遍,想从中找出一个合适的打一下,不知怎么搞的,我很想在这个时候和人说几句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只要能和我说点话就行,实在不行,哪怕一句也行。可我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能找到一个能在这个时候可以打的电话。
我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孤独,说不出来的孤独。这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咖啡馆,在我旁边的一张桌子边,有一对情侣正在窃窃私语,在他们后面,几个小伙子正在一边抽烟一边打牌。只有我无所事事,和周围的环境,还有咖啡馆之外的环境,乃至整个上海,都不再协调。我有种突然和这个世界脱离了的感觉,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存在显得非常生硬和不自然。
在这个地方,我好像是假的,像用一张白卡纸剪出来的人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分量,我原来以为我和这个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