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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的小鹿,却暗暗地垂泪。因为她知道,梅姐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才这样疯狂地滑,疯狂地欢笑。小鹿心疼她的梅姐。
小鹿正在垂泪,身旁突然有人低声说道:
“小鹿,你怎么哭呀?”
小鹿一怔,扭脸看见身后站着一个青年。
“你是谁?”小鹿楞楞怔怔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小鹿?”
那青年微微一笑,对她说,他是石评梅的同乡。
小鹿惊喜地叫道:
“噢——,我知道了,你叫高君宇,北大英语系的学生。”
“不,已经毕业好几年了,留校当教员。”高君宇往冰场中间指指,转换了话题,“请你把她叫出来,就说我找她有事。”
小鹿用下巴领儿朝冰场一指,娇嗔地噘着嘴,说:
“人家玩得正在兴头儿上呢!”
高君宇意味深长地笑笑,看着她:
“那,你哭什么呀?”
小鹿沉不住气了,脸儿一红,嗫嚅道:
“好,好,我,我叫她去就是了。”
小鹿趔趔趄趄跑到冰场中间。高君宇远远地看见她跟评梅连说带比划,评梅往场外瞅了瞅,便钻出了人群,疾速往高君宇这边滑过来。快滑到高君宇跟前时,她飞似的来了个半转体,一个急煞车,十分洒脱,十分漂亮,稳稳地停在高君宇面前。满面春风,笑吟吟地说道:
“高君,您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是的。”
“您没有忘记我,还来看我,真叫我高兴!”评梅坐到高君宇身边,“我……真的,我真高兴。”
高君字说:“哪能忘呢!”
“谢谢!”看得出,评梅有些激动,她是出于真心地感谢,“谢谢,朋友!真的,我真的感谢你来看我,朋友!”
在她现在这样痛苦的心情下,恰巧她的同乡来看望她,她的确很激动而且感谢君宇。啊。上帝,他来的多么及时!况且,君宇稳健持重,思想深沉。和他在一起,你总会感觉到一种力量。
趁小鹿去更衣室的时候,君宇问评梅玩得好不好,评梅张开双臂,兴奋地说,她玩得开心极了,快活极了!
高君宇阴沉下脸来:
“天天来滑冰吗?”
“不,偶一为之。”
高君宇点着头,讪笑道:
“从一月十八。到现在,十几天,一天不漏,也是偶一为之吗?”
评梅一楞,转过脸来看着他,能有好长一会儿工夫,又慢慢地垂下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天天都来欣赏你滑冰啊!”
“那,为什么你今天才露面?”
“朋友,我不愿意看着你这样继续消沉下去。”
“消沉?”评梅有些愕然。
“是的,消沉!”高君宇毫不含混地说,“用在人前的欢乐,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痛苦,至少是软弱的表现。”
评梅愈发感到愕然。
“朋友,”君宇说,他的语调是诚恳的,他的心情也是诚恳的,“朋友,在极度的痛苦当中,逃到北海冰场上,寻求暂时的晕醉,一时的刺激,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做法!”
评梅更加愕然。
这些天来,她自认为掩饰得十分巧妙,十分隐蔽。除了小鹿和庐隐这两个知心的朋友而外,没有一个人能识破她。可今天,高君宇,这个目光敏锐的人,却一语破的!而且,十分准确!
她真的有些惊愕了!
“你真讨厌!”她白了他一眼,神情愤忿的。
高君宇一笑:
“不,你是因为我的敏锐,而有些惊愕!”
评梅垂下了头,寂然半晌,才低声说:
“唉!朋友,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为什么要闯入我心灵的苦海里,自寻烦恼呢?”
“我说过,我不愿意朋友沉沦在苦海里。”
评梅的两眼浮现出柔和的感激之情,不觉流下泪来。
高君宇看看小鹿从更衣室的方向远远地走过来,轻声地说:
“别哭,小鹿来了。”
小鹿换好了鞋,跑过来。
评梅偷偷擦了一把泪水,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让小鹿陪陪高君宇,她去换鞋。
待评梅换好鞋,穿着大衣,围着长长的围巾悒悒地走过来的时候,小鹿告诉她,说高君宇要请她们到中央公园“来今雨轩”去喝酒,评梅不想去,可小鹿死活拖着她,无奈评梅只好奉陪。
三个人,从北池子北口,往南,出南口,往西,经过天安门,买了门票,进了中央公园。过了“公理战胜”牌坊,两旁古槐鹄立,松柏苍翠。紫色的古藤,缠绕在千年古柏上。若在花开的夏秋之交,这里,会比冬日更有清幽古雅的情趣。
“来今雨轩”,在内坛墙的东南角,大厅五间,四面出廊。小鹿刚来北京没有几个月,对什么都感觉新鲜。她仰脸观看“来今雨轩”几个字。怪!名胜古迹,这个轩那个亭,多是三个字的,这里却是四个字的。小鹿问评梅,评梅没理她。又问君宇,君宇告诉她:记得唐朝大诗人杜甫,一度被唐玄宗赏识,很有做官的希望。于是,人们便争先恐后和杜甫交往,一时间真是门庭若市。后来杜甫做官的消息沉寂了,人们就不再和他来往了。于是,又门前冷落了。杜甫当时闲居长安,贫病交加,一位姓魏的朋友冒雨去看望他,他很有感慨,便写了一首诗表示感谢。诗前有个小序,序曰:“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旧雨”,是指旧朋友;“今雨”,是指新朋友。1915年修建这个“来今雨轩”的时候,是有相识的新旧朋友都来欢聚一堂的意思。
评梅听了,默不作声。心想:他请我们到这来,大概也有这个含义吧?也许还有更深一层意思?——我是杜甫,他就是那个姓魏的朋友啰?她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一下。
小鹿听罢,笑道:
“高君,我是梅姐的‘旧雨’,那是没的说了。你哪?你是梅姐的‘旧雨’,还是‘今雨’?”
君宇说:“是‘今雨’,也是‘旧雨’。”
小鹿说:“所以,咱们必得到这来欢聚一下,才名副其实喽?”
高君宇笑笑:
“你很聪明。”
说完,他看看评梅,评梅似乎并末注意听,也没看他一眼,仍旧沉闷不语。
进了餐厅里,高君宇点了些酒菜。这时,一个卖报人,背着装报纸的布袋,手里擎着一叠报纸走过来,放到他们面前,一声不吭,从布袋里再取出一叠擎着,自顾离去,到别的餐桌转去。那叠报纸里,除了北京出版的《京报》、《晨报》、《世界日报》等,还有上海的《申报》、《新闻报》,以及天津的《益世报》。
评梅仍旧抑郁不乐,从她怅惘茫然的眼神中,可以感觉到她内心的苦闷和悲哀。她还是不说话,只把那叠报纸拿起来翻着,看着。
小鹿的嘴,闲不住。
“高兄!”工夫不大,“君”字变成了“兄”字,显然,这亲近多了,仿佛“旧雨”一般。
“高兄,看您这稳当劲儿,小时候一定挺老实的吧?”她说。
高君宇笑笑:
“不,一点也不老实!只是有点傻。当地一些人,管我叫‘二尕汉’,也就是傻小子的意思。”
是的,高君宇小时候真的不老实。听了一些梁山泊英雄聚义,以及太平天国的故事,他曾经幻想自己能成为一个行侠仗义的英雄,曾经手持木制的大刀长矛,做义和团痛打洋鬼子的游戏。
“那么。”小鹿又问,“你家中有妻子吗?就是说,你结婚了吗?”
评梅挪动一下遮在脸上的报纸,可劲儿瞪了小鹿一眼。小鹿见了,撅着小巧好看的小嘴,说:
“我问问嘛,问问都不行?”然后,转过脸儿,立刻笑嘻嘻地冲着高君宇,“暖,高兄,这事保密吗?要是不保密,你就说说好不好?”
高君宇坦坦荡荡,哈哈一笑: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我,结婚了,家中有妻子。”
“是父母包办吗?”小鹿又问。
君宇点点头,神色黯然。
小鹿把脸伸过去,双手拄着下巴,十分认真地发问道:
“那,你们幸福吗?就是说,你们很相爱吗?”
评梅偷偷用劲儿踩了小鹿一脚,心想:他幸福不幸福,相爱不相爱,管我们什么事?
谁知小鹿挨了一脚,蝎蝎虎虎地叫唤起来:
“哎哟哟,踩死我了!”
这一声叫唤不要紧,惹得临近几张餐桌上的食客,都扭过头来瞅他们。
评梅哭笑不得,白了小鹿一眼,然后,又用报纸遮住自己的脸,不声不响。小鹿说:
“怕什么?我问问怕什么?”
她又转向高君宇:
“高兄,你愿意毫无保留地讲讲吗?”
君宇苦笑一下,——不但要讲,还要毫无保留!本来是悲剧性的痛苦婚姻,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却紧逼不舍!……
九年前,高君宇十八岁。在父亲高配天的一手包办下,强迫他与本县神峪沟村李存祥的女儿李寒心成婚。无论高君宇怎样抗议,高配天认定“父母之命不可违”,便更加强硬:高君宇必须与李寒心成婚!婚礼之日,高君宇大哭大闹,寻死寻活,死活不穿新郎官的那身长袍。而且大喊大叫:宁肯死,也绝不拜天地,绝不入洞房!气得高配天五脏欲裂,七窍生烟,昏厥倒地!邻里乡亲,说的说,劝的劝,高君宇想:父亲年迈,体弱多病,如果真把他气死了,家中难以支持,各方情理不容!算了,至多我这一辈子不言美满婚姻,没有幸福爱情也就是了。做个人牺牲吧!高君宇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不由得仰天一声长叹,泪如雨下,答应成婚。以后的事情,恍如在梦中,穿衣,拜堂,一切任人摆布。
这次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