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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人突然一怔,目光停在少女的双眉上。——哦,她的眉毛真好看,弯弯的,细细的,微微颦蹙起两个极小极小的眉峰。轻颦的双黛,笼罩着朦胧的忧郁的色彩,淡淡的,似有若无,仿佛是烟雨中的远山,显得格外的秀丽,淡雅。
她的青春面容,她的幽美丰韵,已经把车厢里许多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有的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那青年人偶一侧脸,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用一种厌恶的,甚至是愤怒的眼神,去扫视回击那些贪婪的目光,俗不可耐的神态。
“评梅,呢,不,石女士,”那青年轻轻的柔声道,“车到娘子关了。停车半小时,我们下去散散步好吗?”
石评梅①怔怔地转过脸,似乎刚从沉思中醒过来。
①石评梅(1902——1928)山西平定人。乳名心珠,学名汝壁,自号评梅。子年毕业于山西太原第一女师,1919年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体育系,并积极从事文学创作。毕业后任北师大附中女子部学级主任,体育及国文教师。是“五四”新文化开创时期的北京著名女作家。曾编辑出版《晨报》副刊,《妇女周刊》,《世界日报》副刊《蔷薇周刊》。作品具有反抗封建伦理道德,革命现实主义的特色。去世后与高君宇同葬于北京陶然亭。著有《涛语》、《祷告》、《偶然草》数书行世。
“是吗?娘子关了?”她说着,又掉过脸去,探头往车窗外望望。
火车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
“啊,真的!真是娘子关!”
评梅惊喜地轻声叫道。她因为欢快而微微红涨的脸,越发显得俊美,俏丽。
那青年看着她,眼睛里浮动着柔情和爱慕。
当评梅从车窗前回过身来的时候,他便迅速移开了目光,因为他怕被评梅发现自己正在瞩目她而感到难为情。
但是,生性敏感的评梅,从他移动的目光方向上,已经推知了方才的情景。她的脸,不觉已有些羞赧的红晕。她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婿然一笑,道:
“天放君,走吧,下车领略领略娘子关的风情。”
雨住了。旅客们大部分都已走下车厢,在月台上松散松散筋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浏览浏览四周的风光。
评梅和吴天放也走下车,站在月台边上的一棵大柳树下,饱览娘子关的风情。
“石女士,你游过娘子关吗?”吴天放面带谦和的微笑,说道,“娘子关是唐朝平阳公主驻兵的地方。”
评梅在专注欣赏娘子关一带迷人的景色,她只是点点头,算是回答吴天放的发问。
娘子关,南边的绵山奇峰峭壁,嵯峨巍然,树木葱茏,郁郁苍苍;桃河水从古城西北的悬崖绝涧,滚滚流经城根,宛如一条白练玉带绕在城边。城东北的凹地,喷珠溅玉,汹涌翻滚。奔到崖边,泻下桃河河谷。这就是自古响名的娘子关瀑布。
评梅感叹地自语道:
“真是平地突起,下赴绝涧,悬流百丈,散缕似珠!”
吴天放一怔:这是《平定州志》上,关于娘子关瀑布的记载,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居然也能熟读此书?他转睛看看评梅,果然,评梅正凝目注视着远处的大瀑布。吴天放当仁不让,用一种带韵味的声调吟诵道,——
江山千年秀,雪浪百丈飞。
不闻雷声吼,洞天挂帘帷。
评梅听了,并未侧脸去看他,只是心中暗自发笑:不愧是北京大学国文系的大学生,倒底还记住了几句古诗!
大凡想讨好姑娘欢心的青年,总想在姑娘面前或卖弄,或献殷勤。可那风度潇洒的青年,虽然也有殷勤但绝不卖弄。他只是像对知心朋友叙说衷肠一样,娓娓动听地讲述娘子关的风情,言语恳切,神情自然,用词谨慎。因为他实在不敢小视眼前这个丰姿迷人的少女。
他说,根据《旧唐书》记载,唐高祖李渊的三女儿平阳公主,自幼习武,刀马娴熟。她曾经指挥万名精兵,号称娘子军,与李世民会师渭北,独镇雄关,护卫京城。所以,城东门门额的石匾上,才镌刻“娘子关”几个字。
评梅听到这儿,忙问道:
“吴君,那,娘子关城楼里的楹联:‘楼头古戍楼边寨,城外青山城下河’,其中的‘楼头古戍’,指的就是这个典故了?”
吴天放说:“我想是吧!”
他心中很佩服评梅博闻强记的能力。
“当然,”他说,“‘夫人城北走降氏,娘子军前高义旗’,这里的‘夫人’,也是指的平阳公主呵。”
吴天放说的这句诗,并不是古城上的楹联,而是明朝王世贞①登关览胜的诗句。他顺嘴这么一说,想进一步试探评梅学问的深浅。
①王世贞(1526一1590)江苏太仓人。字元美,号凤洲,又号璞州山人。明代文学家。嘉靖年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著有《璞州山人诗文集》行世。
不知评梅是否悟透了他的用意,她只是笑笑,说:
“王世贞这首《娘子关偶成》的下句,我以为倒满有些意思,他说:‘今日关头成独笑,可无巾帼赠男儿’。天放君,你说呢?”
吴天放心中暗暗称赞评梅年岁不大,学识不浅,便弦外有音地感慨道:
“平阳公主,英姿绝世,横戈马上,博得千古赞叹,也不枉为一世啊!作为一个女子,真可说是胜过七尺须眉啦!”
评梅侧脸看看他,心中对他产生了一种好感。从吴天放陪她在平定上车,直到娘子关,评梅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她不愿和陌生人结伴同行。现在,她倒很感谢父亲特地为她寻找的这个旅行同伴了。她甚至开始有些喜欢他了。
开车的笛声响了。
旅客们纷纷上了车。
重新开车以后,评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孤独一个人凭窗远眺,和谁也不说一句话了。现在,她和吴天放有说有笑了。吴天放一边和评梅谈笑风生,一边心下思忖:她简直就像一只小白兔,天真得可爱!噢,不,她象一只白天鹅,不但天真得可爱,也圣洁得可敬。
吴天放感觉到评梅的变化了,他主动谈了许多历史上诗人吟诵娘子关的诗句,评梅原来就喜欢诗,吴天放又能出口皆诗,这就更加赢得了评梅的欢心。
“评梅女士,”吴天放说,他已经把“石女士”改成了“评梅女士”,表示他与评梅更亲近了一步,“今天一路上,我见你神情有些忧郁,为什么?是不是想母亲,想家了?”
评梅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吴天放又说:“不要紧的。到了北京,有事可以找我,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评梅,我觉得你很有诗才,以后可以写些新诗,我给你在报刊上发表。在北京,我有许多报刊界的朋友。”
“发表?”评梅从四岁学诗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发表,在报刊上?”
吴天放很激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微微有些红涨。
“你没注意到吗?”他说,“虽说‘五四’运动刚刚过去了半年,但是宣传新思想、新文化,反对旧思想、旧礼教的报刊,就像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了。这方面,北京相当活跃!我以为,以‘五四’运动为起点,中国已经处于一个思想大活跃的新时化,很有些像春秋战国时期,诸子蜂起,百家争鸣!评梅,你不就是在‘五四’运动浪潮的感召下,打破了女子不能到北京上大学的陈规陋习,离开了古老而又封建的山城,要去北京求学的吗?”
光绪二十八年农历八月十九(公元1902年9月20日),山西桃河畔平定县城姑姑寺八号,一个清末老举人石铭①的家里诞生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儿。父母爱如掌上明珠,哦,不是心上明珠,那女孩儿一落地,便被亲热地称呼为“心珠”,这就是评梅的乳名。父亲母亲,喜欢得不得了!
①石铭(1856—1938)山西平定人。字鼎丞。清末举人,曾先后任山西文水、赵城县儒学教官,省立图书馆馆员,并在太原几所中学任国文教员。
老举人翻遍了各种词书字典,为她起了个很雅致的学名——汝壁。无奈,汝壁自幼酷爱酶花,便自号评梅!
评梅聪颖睿智,才思过人。两岁跟着父亲认字,四岁能熟读三字经、千字文、唐诗百首。尔后,五言七绝,四书五经,前朝后代,稗官野史,兴致所至,无不涉猎。
小小的平定,进士一百三,举人六百八,可谓文献名邦,三晋驰名。然而,浓重的封建文化意识,也紧紧地包裹着有如弹丸之地的山城。但是,石铭却并不封建迂腐。他思想开放,善于接受新事物。辛亥革命不久,他便剪掉辫子,到太原省立学校任教。
评梅很小时,石铭便把女儿送到省城求学。评梅小学毕业,直接升入太原女师。她琴棋书画,诗词文赋,样样都表现了出众的才能,被公认为省里的一个才女。她因参加女师风潮,被学校除名。但是终因校方舍不得她优异的才学,又恢复了她的学籍。
评梅自小热爱家乡,如同热爱母亲。——
哦,青山环抱,紫光弥漫的山城啊!怎么能忘,青翠绿荫掩映下的天宁寺,跃出绿海的巍巍双塔啊!怎么难忘,夕阳斜照的阳春楼,嵯峨雄伟、秀丽幽美的冠山!怎么能忘,香火缭绕的观音堂,门前的桃花潭,院中的葡萄架,还有潭水旁边的洋槐垂柳啊!哦,那里留下过多少心珠孩童的笑语,评梅少女的足迹!
家乡的青山绿水、田野牛羊,家乡的寺院古塔、暮鼓晨钟。哦,有如隔绝尘世的桃花源,家乡的山山水水,养育她的身心,陶冶她的性灵。
如今,她要到京都去投考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①,她只有离开母怀,离开家乡了。……
①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是当时女子最高学府。其前身是光绪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