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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只见月台上有个青年,被四个学生扶着腿抬着,仿佛是站在高处,向人群喊话:
“同学们,市民们,大家不要乱!一两个走狗,想挑起事端制造混乱,危害孙中山先生!”
人群里的哄闹嘈杂声,顿时平静下来。只听那青年又说:
“大家不要上当,不要乱!主动维持好秩序,保护我们的革命领袖,开因元勋——孙中山先生!”
评梅老远往站台那边望去,她认出来了,那个讲话人是北大学生,就是在东兴楼聚会时主动和她攀谈的青年,名叫黄心素的。那个英俊端庄的育年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话,气度轩昂,豪气凛然。评悔心中不禁对他产生了几分敬意。
黄心素讲完话,领着四五个拿着上了刺刀的木质枪的同学,向骚乱的地方奔去。说也奇怪,刚才人群拥挤混乱,连军警也挤不过去。这会儿,见黄心素他们过来,却都自动让开了路。黄心素指挥那几个同学,把那个闹事的家伙给带走了。
同一天早晨。
段祺瑞假模假样的派了个代表吴光新。到车站欢迎孙中山。吴光新坐车到车站老远一看,没想到,黑压压,人山人海。他的心里一阵打鼓,肝儿一阵发颤。怕要出事吧?吓得他没敢往人群里走,掉过车头,直奔太庙——京畿警卫总司令部,去找总司令。
吴光新找到总司令鹿钟麟,一五一十,渲染得似乎马上要出事,非要鹿总司令陪他一块去前门车站不可。
鹿钟麟心里也有些发毛。他原是冯玉祥手下的心腹旅长,北京政变后被冯委任为国民军北京警备司令。冯玉祥被挤下台以后,段执政又委派他做了京畿警卫总司令。当初,孙中山应冯玉祥之邀,还在北上途中,冯玉祥就对鹿钟麟说:
“孙中山到京后,一定要尽力保护!”
如今,鹿钟麟还是警卫“总司令”,保护孙中山的重任,自然还是他。
现在,他和吴光新到车站一看,他妈的,这么多人,看来出事的可能性极大。果真出事,他怎么对得起他景仰的伟人孙先生?怎么对得起信任他的冯将军?
恰巧这时,他正赶上人群里喊口号闹事的,一阵骚乱。鹿钟麟望着月台上那两面迎风招展的大幅标语,望着那些人山人海涌动的人群,心里犯喃咕了:这么多人,乱糟槽的,一眼望不到头,肯定维持不好秩序,秩序维持不好,难免要出事!
鹿钟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请孙先生在永定门车站下车,然后直抵北京饭店。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主意已定,猛抬腕,看看表,糟了!火车快进水定门车站了!总司令顾不得许多,甩掉吴光新,急忙跳上车,风驰电掣,直奔水定门火车站。
还好,他刚跑到月台,火车便停下来。总司令登上了孙先生乘坐的车厢。进了车厢,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中山先生躺在铺上,面容十分憔悴,看来正在大病之中,枕旁放着书,手里仍旧拿着书在看。京畿警卫总司令严肃地、恭恭敬敬地给孙中山行了军人的举手礼,说明来意。
孙中山略一沉思,轻声说道:
“在这里下车?那可使不得!我的抱负是什么?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是为民众而来,为学生而来,我不能只为个人安危打算,辜负了民众和学生对我的这翻热情期待。”
他告诉鹿钟麟,不要为他担心,他是决意要在前门车站下车的。即使民众和学生挤着我,也不要紧的。
守候在孙中山身旁的宋庆龄、汪精卫等一班要人,也都说,就遵照孙总理的意见办吧!鹿总司令只好驱车返回前门车站。
可是一到前门车站,这位警卫总司令大吃一惊,完全出乎他的意外,黑压压的人群,已经秩序井然,严严肃肃,恭恭敬敬,排着整齐的队伍站立在那里。北大的学生军,像标兵似的持枪站在月台上,齐齐整整,神情昂扬,枪上的刺刀在寒风里闪着光。只听见两幅大横标在狂风中呼呼飘动的声音,和无数只红绿小旗瑟瑟作响的声音。
火车敲着警钟,响着笛声,载着中国革命的伟大先行者,鸣叫着,呼啸着,带着一股强劲的雄风,驶进了前门火车站。
孙中山在随行人员的护卫下,走下了火车,和站在车门前的李大钊等社会名流要人,亲切握了手,然后讲了话。
他重申了北上的目的和主张。他特别强调此次赴京,并无权位观念,完全为促进召开国民会议,解决国是。一俟时局粗定,他当游历欧美,促使各国取消对中国的一切不平等条约。
对他的讲话,欢迎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的口号声和热烈的掌声。
人们翘首仰望,谁都想观瞻这位声名显赫人物的风采。可惜,无数只挥动的手臂,无数面舞动的小旗,遮挡了后面人们的视线。
评梅站在人群里,翘着脚,神着脖子向孙中山望去。
记得民国元年(1912年),评梅才十岁,那年的9月18号,阎锡山到娘子关车站欢迎孙中山先生一行赴山西太原考察铁路,调查矿业,鼓励振兴实业。太原女师的学生都穿起校服,排着队,到新南门大街去欢迎。第二天,又去了海子边的“成立所”,听孙中山演讲。
那天,评梅也到太原海子边观看孙中山先生演讲。她人小,挤在后面看不见,便使劲往前钻。她终于看见了孙中山,看见了那位推翻满清政府的领袖,辛亥革命的英雄,民国政府的第一位临时大总统!评梅翘着脚,仰着脸,专心致志地听孙中山先生演讲。她虽然小小年纪,但是她的整个心胸,都充满了对孙先生的仰慕崇敬的感情!①十二年后,冯玉祥将军发动了北京政变,电邀孙中山北上主持大计,解决国是。孙中山到达北京,评梅又来车站欢迎她,久已景仰的伟人。
①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宣告成立,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4月1日,孙中山正式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辛亥革命的胜利果实终于落入北洋军阀头子袁世凯之手。
她终于又见到了,又见到了敬仰日久的孙中山先生了。正是这位革命伟人,领导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几千年的封建王朝,历史和人民,将水记他的丰功伟绩!
评梅的心,油然而产生出一种崇拜的敬意。也许,是浩大的,昂扬的,振奋人心的群众场面的洗礼,她的心底里涌动着一股豪情。刹那间,她的脑际里闪现出高君宇的形象。联想到他,评梅似乎觉得自已对高君字从事的革命事业,在真正意义上有了理解,因而对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敬意。仿佛她的心,她的感情,和仍旧躺在病榻上的君宇,更贴近了。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高君宇昨夜没有睡安稳,今天一早就下病床,来到医院空旷的草坪上,踏着积雪,徘徊着。
他放心不下呀!前门车站欢迎孙中山的活动怎么样了?没有出什么事吧?孙先生安全到达了吗?
评梅也去参加欢迎的行列了,这使高君宇非常高兴。是的,评梅原本就是受了“五四”运动新思潮的影响,走出山城的母怀,离开哺育她长大成人的桃河岸边,来到北京的。只是初恋受了挫折,心灵受了创伤,她才产生了什么独身主义!这不但是她本身的问题,也是时代使然。——是几千年封建的道德意识造成的。她是封建社会的反抗者,又是封建社会的受害者!
我也许活不了很久,也许在我临死之前,她对我,仍旧是精神上的爱,感情上的爱,仍旧保持她清白一身的独身主义。但是,只要她能最终走出象牙之塔,只要她能从悲哀中解脱出来,走进时代的风暴,融会到革命的洪流中去,我死也感到欣慰了。
高君宇正在徘徊、思索,突然,一阵震天响的口号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赶忙走到铁栅栏边,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条,往东交民巷巷口张望。
“打倒帝国主义!”
“废除不平等条约!”……
口号声此伏彼起,洪亮,高亢。他猜度,这是欢迎孙中山的队伍,路经东交民巷外国使馆门前时,变成了向帝国主义的示威游行。
过了一阵子,口号声消失了,游行的队伍好像也走完了。君宇离开医院的铁栅栏,走回草坪,站了一会儿,抬头仰望天空。
风小了。天空仍旧阴云密布,一大块一大块的黑云,飞卷着,滚动着,贴着低低的天空,疾速地向南飘去。黑云,宛如刚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黑得鲜亮,黑得湿润,仿佛墨汁欲滴。
高君字转过身,正待进屋,听得身后有人喊他。是评梅!他猛回头,看见评梅已经走进了医院的半月形铁栅栏大门。
看见君宇回过身,她便跑着过去。
“君宇,”评梅上下汀量着他,“你好了吗?怎么走出病房了呢?”
高君宇特意用一种轻松而又欢快的声调说:
“你看,朋友,我已经好了!今天,我可以出来接你了!”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他那张清癯的脸,荡漾着少有的喜悦之情,好像是个心地纯真的孩童。
石评梅深情地凝视着他,柔声道:
“呵,感谢上帝的福佑,我能看见你由病床上起来了!”
少女激动的面庞,绽出了抚媚动人的笑,仿佛是严冬飞雪之中,亭亭玉立的一株粉白的梅花,娇艳,俏丽。
高君宇说:“医院的克利大夫,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为我高兴吗,评梅?”
“这是真的吗?”
高君字没有说他费了多少口舌,才争得克利大夫同意他出院,也没有说克利大夫是怎么再四地严厉警告他:出院后必须静养半年,否则有生命危险!他只是笑着说:
“当然是真的,这还能骗你!”
但是,评梅刚才走进医院大门,看见君宇从枯黄的草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