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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庞大的古松,全都笼罩在淡淡的月色之中,仿佛披着一层薄薄的轻纱,那么神妙、幽美,那么肃穆、庄严。
哦!这花神殿的古庙荒园,依稀是当年的“梅窠”荒斋!
评梅深夜漫步在殿前荒园的古松下,踟躇徘徊,是寻觅梅窠日梦,还是追怀草亭梅魂?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哀叹人生的遭际,常常是不由自己的。
由于师大附中校长林砺儒的挽留,评梅到底还是接受了聘约,留在师大附中继续任教。林砺儒一家天高地厚的恩德,校长的信任挽留,终于使她南下投笔从戎的梦想成为泡影。她只好仍旧驻足京都,奔波在长安古道上,忙碌于师生之间。
民国十七年(1928年)初,新学期开学不久,评梅就搬出了石头胡同13号,搬出了那座温暖的荫护了她四年的小院。她千恩万谢,含泪拜别了林家夫妇,搬到了花神殿,——女一中的学生寄宿舍。
她忙忙碌碌,在不经意中,花儿含苞又谢,树儿冒绿成荫,评梅迎来了她在这个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春天。
评梅每天从学校回来,就整理高君宇的遗著,准备给他成书出版。在整理的过程中,她要重新阅读君宇生前发表在《向导》、《政治生活》以及《新青年》等刊物上的文章。文章中那些思想观念,使她感到惊奇,新颖。有很多。她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她朦胧地感到,假如她和她同代人的思想,是处在幽谷之中,那么高君宇的思想,则是耸立在时代的高山之巅。
这在夜里,她正在整理君宇的遗作,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这么晚了,谁还会来敲门?是君宇吗?要是君字该多好啊!
“石小姐,你睡了吗?”
“谁?”
“我,黄心索。”
呵!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评梅的心便发生一阵轻微的震颤?
评梅开开门,请黄心素进了屋,让了座,倒了茶。
“素君,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评梅问,“这么晚了,有事吗?”
黄心素端着茶杯,默默地看着她,也不说话,看得评梅有些发怔。
自从去年4月李大钊被捕,听说黄心素已经转入地下。现在他为什么露面?评梅刚才心里那一阵轻微地震颤,是因为关切,还是因为一种微妙的感情使然?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反正,黄心素真诚热烈地爱着她,这她知道。
“石小姐,确实已经很晚了。”黄心素终于开了口,他一脸的严肃表情,使评梅感到有些愕然。
他忙作解释: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避开敌人的视线。因为军阀的警察密探仍旧在通缉他,追捕他。李大钊等一批革命同志被害,这里还有许多善后工作需要处理,一时脱不开身。不然,他也早就离京南下了。
“石小姐,”黄心素接着说,“今天我来,是要告诉你,希望你也离开这座死城!”
“为什么?”
“因为军警密探已经在注意你了!”
“是吗?”评梅冷然一笑,“我也有这种荣幸吗?”
那青年听了,眼睛里闪出惊异的神色,——评梅说这种话,是表现了她临危不惧的精神,还是因为不懂得政治斗争的利害关系?
“他们为什么要注意我这样一个弱女子呢?”评梅又问,“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们了吗?”
黄心素从兜里掏出几张报纸,他打开一张,指着上面的刊头说:
“这是前年,也就是1926年3月22日的《京报副刊》,距离‘三·一八’惨案仅仅四天,你在这天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言词激烈的文章,叫《血尸》!是揭露‘三.一八’惨案的。”
“是的。”评梅毫不迟疑地回答,“这是我写的文章。”
黄心素抬头楞楞地瞥了她一眼,说:
“你在这篇文章里,写过这样的话:‘……不要悲痛,现在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是这样的死,不是我们去死,谁配去死?我们是在黑暗中摸索寻求光明的人,自然也只有死和影子追随着我们。永远是血,一直走到坟墓。这不值得奇怪和惊异,更不必过分地悲痛,一个一个地倒毙了,我们就从他们的尸身上踏过去,我们也倒下了,自然后边的人们又从我们的身上踏过去。’……”
评梅插断他的话问道:
“怎么,我写的不对吗?我们不应该这样吗?”
黄心素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说:
“请你往下听。”
黄心素用手指指着报纸上的字,念道,——
粗糙轻薄的几片木板,血都由裂缝中一滴一滴地
流出,她上体都赤裸着,脸上切齿瞪眼地情形内,赠
给了我们多少的勇气和怨愤。和珍,你放心地归去吧!
我们将踏着你的尸身,执着你赠给我们的火把,去完
成你的志愿,洗涤你的怨恨,创造未来的光明!和珍!
你放心地归去吧!假如我们也倒了,还有我们未来的
朋友们。
黄心素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评梅说:
“你在这篇文章的落款日期上,特意注明:‘大惨杀的第二天’!”
“这是事实呀!”评梅用一种特别直率的口气说,“我说的全都是真情实感哪!”
黄心素发现评梅怔怔的神情中,无法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未泯的天真。他想:这,也许正表明一个正派作家,心灵的纯真和高洁。然而,今天“无人信高洁”!不仅如此,还会反受其害!评梅写完文章,还要注明是“大惨杀的第二天”写的。这固然说明她当时是何等的义愤,可她却没有考虑政治后果:
黄心素仍旧没有做任何解释,又打开一张报纸,说:
“这是同年3月29日的《京报副刊》。29号是个什么日子呢?是距离3月25日刘和珍、杨德群追悼会之后的第四天,你又发表了一篇揭露‘三·一八’惨案的文章《痛哭和珍》!两篇有关刘和珍的文章,都是距离事情发生的第四天发表的。这是当前报纸从作者写完文章,到寄往报社,到文章见报.最快最快的速度!你在这篇文章里,写过这样几段文字……”
他打开报纸,念道,——
多少红绿的花圈,多少赞扬你哀伤你的挽联,这
不是你遗给我们的,最令我们触目晾心的便是你的血
尸,你的血衣!你的血虽然冷了,温暖了的是我们的
热止。你的尸虽然僵了,铸坚了的是我们的铁志。
最懦弱最可怜的,是只流泪而不敢流血的人们。此
后一定有许多人踏向革命的途程,预备好了一切去轰
击敌人!指示我们吧,和珍,我也愿将这残余的生命,
追随你的英魂!……
我将等着,能偷生时我总等着,有一天黄土埋了
你的黑棺,众人都离开你,忘记你,似乎一个火花爆
裂,连最后的青烟都消灭了的时候,风晨雨夕,日落
乌啼时,我独自来到你的孤冢前,慰问你黄泉下的寂
寞。
黄心素念到这,停了停,说:
“这篇《痛哭和珍》,你又在落款处堂而皇之地写下:‘三月计五日赴和珍追悼会归来之夜中写’……”
“素君……”
评梅要说什么,黄心素摆了摆手,制止了她,接着说道:
“去年4月28日,大钊同志被害,你是29号下午知道的消息,你一夜没睡,30号凌晨,你写了一首揭露军阀,悼念烈士的诗——《断头台畔》。这回好,更快,二天以后,就在你主办的《世界日报·蔷薇周刊》上发表了!”
评梅听着,原本惊愕的神色,愈发的惊愕,并且,渐渐显出疑惑的神情。
“素君,”她说,“我这几段文字有什么不对?京报社长邵飘萍,在事发的第二天就做了报导,不但登出死难者的照片,而且统统称他们为烈士!”
“所以,”黄心素立即说,“在刘和珍追悼会仅仅一个月之后,邵飘萍——当代报界名流,便被戴上赤化分子的帽子,拉到天桥给枪决了!报馆也给封闭了!”
评梅木然地凝视前方,一字一板地说:
“像李大钊先生,像邵飘萍先生,像刘和珍,——像他们那样,堂堂皇皇地生,堂堂皇皇地死,才是我敬慕的英雄!我很想像他们那样,做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可惜,上帝待人大不公平,它从来没给过我这样一个机会!使我至今还活在尘世,留在这个令我心碎的人间!……素君,你今天,莫非是来责怪我的吗”?
听了评梅的话,黄心素不由得肃然起敬。
“石小姐,”他泰然地笑笑,真诚地说,“恰恰相反,我是很敬佩你,很仰慕你的。特别是读了你这些文章,你在我的心目中,较之于过去,份量增加了十倍,形象高大了十倍!我为有幸结识你而感到骄傲!这是我上面谈到的那些文章,给我的感觉。可石小姐,你的这些文章,同时也引起了军警密探的注意!因此,我希望你离开这座城市!我今天来,就是劝你走的!”
评悔沉默了一会儿,她举目向上,闭拢了她那双美丽的黑艳艳的眼睛,白净光洁的脸上,显出一种庄严的神情,浮现出一种端庄的美,一种圣洁的美。她敛神凝望了黄心素一会儿,然后凄然苦笑一下。
黄心素愣愣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评梅此时都想了些什么。
“素君,”评梅缓缓地低声说道、“我不是英雄,更不是大钊先生和君宇那样的时代先驱者!我的个人生活,也只是一出悲剧。我实在没有可以骄傲的东西。我唯一可以在人前骄傲的,就是说我可以骄傲于人世,骄傲于历史的,就是陶然亭畔那抷黄土,和在君宇精神指引下我写的这几段文字了!抛开这两样让我逃遁,无疑于让我走向死亡。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已经接受了林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