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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写真(2)
噢;浮躁;把二十岁的男生勒得喘不过气来的浮躁哟!现在正是准备高考最后冲刺的阶段;美术之梦已然幻灭;剩下的惟一生路逼使我不能不做殊死的拼搏之时;我反倒在爱河里无目的地浮沉着。教室里的日光灯十二点被某跑校生先熄灭;早晨三点又被某住校生开亮;人们背俄语;背历史;背范文;背政治;做古文翻译练习;我却在空中楼琢磨《洛神赋》里的“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耸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我怎么也摆脱不掉相思的纠缠;我知道为了这美妙的甜蜜;我要从我的学业里割舍出一部分积蓄做代价;但我毫不惋惜;甚至觉得这种消耗的感觉挺好。
她的感觉如何;就不是我能臆测的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若是能断定她也像我一样坠入情网;我会像《十字街头》的赵丹;一脚把两屋的隔扇踹开;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哪怕等待我们的是失业与饥寒。
就在我们复习文科准备高考的日子里;学校也把毕业生的收尾工作做完了。让我忧虑了三年的毕业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总算是一名合格的高中毕业生了。
自诩为语文最好的我;只得了七十四分;俄语居然比语文还好。我想起是什么原因了:我把俄语语法变格表之类事先用钢笔抄在了桌子上;不细看;谁也发现不了课桌上的钢笔字;而一发卷子就把它盖住了;只要稍一挪动;就可以使用。就在我把卷子挪开;研读桌上小字时;教俄语的张老师从背后踱了过来。她明明看见了;却若无其事地又踱了过去。慈母般善良宽容的老师哟;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李嘉峨老师给我的毕业评语是:
思想要求进步;要求自己严格。惟会上不敢大胆发言;斗争性弱些。能服从国家利益;国家困难阶段表现良好。学习上默而识之;学而不厌;三年如一日地刻苦学习;毅力可嘉。不太注意身体。工作和学习上很谦谨、细致;是美术、古典文学的爱好者;修养较高。对集体工作认真积极主动;做事能持之以恒。今后在政治上鼓足干劲;工作上再泼辣些;定能进步更大。
据说;高考时考生的评语鉴定也很重要。在那个三年自然灾害;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如果不给你写上“要求进步”、“服从国家利益”之类;录取时的政治关就很难过。出身不好的学生;如果给你写上一句“思想不够开展”;差不多等于说你是“特嫌”了。当然;如果给好学生再特别地强调一句“该生有培养前途”;则必优先录取。
星期六的晚上;教室里灯华如泻。一些勤勉好学的同学们仍在那里研习古文。黑板上写着从一份大学语文试卷上抄来的一段古文: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这道题一是断句;二是翻译。读不懂;根本无法断句;更无法讲解了。两个同学在黑板上挂了一个小时也没断开句。陈芷清说:“滑夫子是老古董;你给大家讲讲;省得我们白浪费时间。”我怎么成了老古董呢?我是韦庄、柳永;不是孔丘、孟轲。把古典浪漫诗人指为封建卫道士;真是冤哉枉也;但芷清说话了;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上黑板。我想我在这关键时刻露上一手;那么为我倾倒的就不只是男生了。可是我自认确有的那个监护我的神灵此刻不知到哪里偷闲去了;或者它存心要看我的笑话;我和那两位同学一齐在黑板上反复地念着;像在念一段绕口令;绞尽脑汁而终于不知其所云。连同刚才两个同学所占的时间;已经不下两个小时了。我们再这么挂下去;我的难堪会把我的无能牢牢地印在同学们的脑海里;我怎能再给某个同学做偶像呢?
这时;幸好李嘉峨老师来了;三下五除二;一点一断一讲;原来如此;有何难哉!写到这里;我把那段古文重读了一遍;第二遍时就弄明白了;不借助记忆;不借助查阅。当我能弥补自己的缺憾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不会再有一个黄莺般的女声邀我去示范古文断句了。
图书馆写真(3)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跑校生已经陆续回家;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住校生坚持着;想用时间给自己增加些智慧。其中有两个不是为了智慧而坚持不走的人。我和她在各自的座位上坐着;手里不时翻弄着书本;甚至翻出声音来;表示我们在复习什么;其实我什么也学不进去;脑子里满是告诫自己不去想她的想法。终于她若有其事地走过来;问道:“你有订书钉没有?我的提纲散了。”
哦;她有事求我;我应该帮助她。我是个热心肠的人;这谁都知道。可我不是把订书钉带在身上走来走去的人;我这里没有。即使我带了订书钉;万一她要用转笔刀呢?我想起来了:“图书馆有;还有订书机呢!走;跟我去订吧。”
我说过;我有图书馆的钥匙。
有图书馆钥匙的人;除了馆长林老师之外只有我了。
自从上了高中;我就常去校图书馆借书看;于是认识了管图书的林老师。图书馆有什么体力活;比如拉书、搬运、上架、分类、整理之类的事;林老师就把我和几个同学叫去帮忙。后来我们就成了在小窗口里边给借阅者登记并向外递书的工作人员。由于我的老诚本分;很快受到了信任;给了我一把门上的钥匙。这可不是一般的信任;我若是把没登记编号的书从图书馆搬回家他也难以察觉的。我当然不这么做。
我又多了一块自由的领地。图书馆从西三楼搬到东三楼之后;与我们教室为邻居。下午两节课后是活动时间;人们都去操场了;我独自一人到图书馆里把门一关;一个一统天下便出现了。
我在这里翻翻《李长吉歌诗》、《全唐诗》、《西湖佳话》;或者《新观察》、《文艺红旗》;虽然未必能静下心来精读;但这心态已构成一种享受。高高的书架上边有历年的合订本报纸;半锁着的小柜里有没上架的新杂志;那种先睹为快的感觉着实让人得意。老师们在阅览室开会;门开着;我必须在众目睽睽下才能打开它对面的图书馆的门。看吧;我能进;我有钥匙;而你们要借书得照规则到小窗口跟我说话;我说“哎呀借出去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尽管你们是老师。在这里;我可以用林老师的杯子斟暖壶里的热水;躺在他的床上把二郎腿翘起来;边读楚辞边喝水。有人敲门;我可以不睬;因为你不知道屋里有人。从窗户上看看拥挤在大礼堂听报告的学生们;我深表同情啊!他们在那里白白地浪费时间;我在这里哪怕记住一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不也是收获吗?
我俨然图书馆的主人;我可以把董君、赵君这些非九中的学生领进来;随便借阅;我可以把合订本报纸以及有健美图片的《新体育》之类抱回空中楼暇时翻阅消遣;可以在图书馆或明或暗(那要看你开几个灯了)的光线下往笔记本里抄点什么。
李嘉峨老师给我的评语“三年如一日”、“不爱惜身体”;这话不是凭空说起的。
今天下午我留心到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后来才显出它的重要:图书馆林老师背着行李回家了。我知道他至少两天不会再在图书馆露面了。这对我并没有多大意义;我从来没产生过利用这里要做什么比如约会的念头。刚才我被挂在黑板上无法解读“子路问闻斯行诸”的时候;我还到图书馆来找过《孟子文选》;我自己用钥匙开开门而未开开灯的那一刹那;我看到窗外的满月在水泥地上撒下一片片冰绡;在林老师的床上撒下一片销魂的静谧;那是一种最易勾人遐想的情境。
正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顺手打开的日光灯的光辉给了我一个休止符。而当此刻夜阑更深;我的同学温顺地跟着我去找订书钉的时候;我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
夜很静;鞋在走廊的楼板上可以踩出在我们听来有如擂鼓的声音。我们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我为什么要放轻脚步呢?那么她为什么也要放轻脚步呢?我们要去做什么呢?
这一切都不是我设计的。
那么;是谁设计的呢?
我用钥匙把门打开了。闪身进来;刚才的月光跟刚才一样地等候着我。她像个温驯的羊羔跟了进来。我并不开灯;怕灯光给我重划一个休止符。她进来后;轻轻把门关上;便形成一个与我面对面的格局。我的手伸到她的身后把门锁上了。这时我们几乎脸贴着脸了;可以听到对方的吃力的呼吸声。
图书馆写真(4)
“你不是要订提纲吗?”
“不订了。”
“为什么?”
“你知道。”
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连这句话都听不懂;我可真的是木头了。
我们就是这么面对面地站着;眼睛已经适应了屋子的光线;月色辉映的屋子原来这般清晰。她的脸庞在雾一般柔曼的月光映照下显得愈加光洁;像玉雕一样纯净莹彻;玫瑰花瓣般的嘴唇抿在一起;不动也不说话。她无力地靠在身后的门上;像是在等待什么。这个白莲似的江南淑女是雪做的;她的肌肤、她的脸颊泛着白雪的润泽。可是莹洁的香雪见不得太阳。爱情是少女的太阳。雪的女儿一旦被爱情照射;她的整个身体都融化了。
我相信我此刻若是伸开双臂拥抱她;她是不会恼怒的。一句“你知道”;不是把千言万语都囊括了吗?我几次鼓起勇气想吻一吻那润泽细嫩的朱唇;却终于被天生的怯懦阻止了。我如果不赶紧从这个面对面的压迫中退避出来;我肯定会像她一样融化了。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写到这里时;还为自己的怯懦叹恨不已。如果能够;我真想弥补一下我的错误。可是时过境迁;我们无法从时光隧道里返回中学时代了。
当一切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