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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结婚了。又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从没见过钉鞋的三姨夫生气。他每天提上工具箱、铁脚脖子到院门口一蹲;不声不响地干他的营生。有的活还得拿回家干;三姨和我妈一样;成了带孩子做饭的。
三姨是个爽快的有血性的人;什么讲究什么毛病都没有;吃就吃做就做;有啥是啥;从不会拐弯抹角那一套。那时候的人越穷越能生;她家五个我家六个孩子;靠一个劳力挣钱;日子就可想而知了。带孩子如同放羊;能活你就活吧。表妹肋下曾有个疖子;化脓流水儿;一直长不住;妈妈说能看见里边喘气就动。二十年后再见时;她已嫁人生子;在医院当护士;疮口早已完好;人还胖了呢。
穷人命大;真不可思议。
“实在没辙;卖血去;”三姨发狠说:“得了钱先好好吃它一顿;解解馋。我这么胖;抽点血不算什么。”
“瞎扯;”妈妈说:“一顿营养能把那些血补回来?就你会算账?”
“那天我去四虎家;从门缝一看;就小五一个人在屋;趴在炕上脸朝里正数钱呢。全是大票。”三姨放低了声音;“我真想拿个麻袋把脸一蒙;进去一把抓过来。反正家里没人;谁知道谁抢的!”
“过过嘴瘾吧!”妈妈知道是说着玩。
旧社会过来的女人;再怎么也摆脱不了旧观念的束缚;自从有了儿子以后;三姨算是有了主心骨;儿子成了她生命的寄托。要是儿子有个好歹;三姨活着的勇气也就没了。后来听说三姨真的卖过血;真的大吃过几顿。她是个活了今天再说明天的人;有男人般的爽快;有豪杰般的刚强。她是个胖子;其实身体并不好;总是咳咔的吐痰;夜里睡觉也不预备个痰盂;闭着眼啪的一口;头都不歪;吐到脚底的墙上;挂得滴里荡当的真难看。她不管这些;怎么自在怎么活呗!
再后来;三姨夫死了;三姨也搬到了南楼平房里;仍然是一间屋。闺女们都出嫁了;只有她和儿子过日子。我们家的孩子们无论谁出差赴津;总是住到三姨家;因为她又亲切又随便。爱吃什么做什么;想坐着想躺着都行;三姨从不挑礼儿。
三姨大病的时候;我和妹妹正巧在天津碰上。
“唉;这事闹的;从医院出来;没几天又闹了个二进宫;又住进去一次。”三姨到这时候还想把病情描绘得轻松些;别给孩子们增加压力。
三姨家的儿子已经是卡车司机了;而且还有了对象;这让人心里踏实多了。他买回火腿肠和熟肉;陪我喝酒。三姨说我是写书的;让我给她写部传记;把她这辈子受的罪好好写一写。我又不忍拂她的意;就认真地听她讲着。
讲得很细。她在老家怎么呆不下去的;怎么半夜跑出来的;怎么投靠无着;在哪干了多少天;人家又怎么不要的;下雨那天是怎么想死又没死成的……我知道我不可能给她出书;只是听着;叹息着。我若是知道这是诀别;我至少也应该拿笔认真地记下来呀。到了我有能力写书的时候;她经历的情景却写不出来了。这是我一辈子最遗憾的一件事。
第二天我们按计划离开了她。
回家后接到表妹的信;说她妈妈已经去世。
一算日子;就是我走的当天下午。
三姑(1)
可能是我们自小跟三姨住一个大院;可能是我们的恋母情结导致的特别看重娘家亲;所有的孩子都跟三姨好;跟三姨亲。直到我们离开天津;长大了;每次赴津;仍然奔着三姨家;在她那儿吃住。
三姑知道了;徒步到三姨家;拉我们去她家住;孩子们犹犹豫豫的;三姑着急了;动情地说:“姨家能住姑家不能住呀?姨近呐姑近呐?”醍醐灌顶;我们这才明白点事理:对了;姑姑与我们同姓。
爸爸为这事跟妈妈动火:“孩子都让你拉过去了;六亲不认呐!”又拿我们撒气:“你们对得起你姑吗?良心;人得讲良心呐!”我从爸爸的笔记本里翻见过他写的一首藏头诗;七言八句;每句开头的一字连起来是:“想我妹滑某某受气。”
爸爸不是个感情细腻的人;三姑却在他心目中占有这么重要的位置;爸爸肯定是欠了姑姑很大的人情;因为没法补报;才让愧疚在心头压了一辈子。后来我们才知道;我家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三姑背着婆婆把她刚当媳妇时的金戒指给我爸拿到当铺里当了;解了燃眉之急;却再没有能力赎回;成了死当。让三姑怎么向人家交待?
开始懂事的孩子们开始去看望三姑了。三姑家在挂甲寺的一个平房小院;是老房子。一进院门有一个影壁墙;拐过来对正的正房是三姑家;左侧好像住着姑姥姥;是姑夫的母亲吧;岁数着实不小了。我去的时候总被安置到东厢的一个小炕上;很整齐优雅而安静;小屋与三姑、姑夫的大屋是一体的。院子里用青砖铺的地面已被几代人磨损了;却很整洁;有一颗无花果点缀在院落里;调节了一下庭院的几何线条;并且摇曳生姿地带来一些活泼俏丽。
三姑像是受了某种委托、带着某种使命似的;不动声色地要帮助我们去接通各种族亲的关系。
“今天去你二姑家!”三姑说。
“二姑是谁?”
“是你爸的堂姐。”
……
就这样;亲戚关系解冻了;是是非非的旧账过去就过去了。亲戚就是亲戚嘛!
三姑恪守着传统;完成着一种道义的高尚。她老人家提上头一天就准备好的礼品;在酷暑天带着我;走很远的路去探亲。三姑一辈子没胖过;看她走路的辛苦样子;我心里很不好受。
“把背心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回来时;我累得中暑了;三姑竟然还有精神干活。
“不用了;昨天才洗的。”我说。
“什么不用了;出一身汗;卤死了;快脱。”三姑不由分说。这亲情;让人感到暖乎乎的。
三姑夫一辈子在国棉四厂上班;有哮喘病。
“怎么治呢?”我跟姑夫拉家常。
“没什么特别法子;就是靠小药瘪儿盯着。”姑夫的话很亲切。
他并不严肃;一看就是好脾气。
天津的夏天够热的;我有个好习惯;中午睡觉也要床棉被;不一定盖;抱着就行。
“大夏天的;不嫌捂的慌?”姑夫问。
“习惯了;北方人冷怕啦!”我凑趣说。
“好好;乐意捂你就捂着。”
姑夫无可奈何地笑笑;笑得真亲切。跟姑夫说话比跟爸爸说话好。
我家的孩子都喜欢与三姑的家人相处。因为姑夫是个很好处的人。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注定了三姑一家一生的和睦。
妹妹曾经这样写道:
三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虽然是父母订亲;他们却恩恩爱爱将近六十载。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他们似乎从没因为遇到不愉快的事而引发争吵;都有商有议;相互尊敬。对待自己的儿女;也总是苦口婆心、和颜悦色;从不粗暴。以至于他们的孩子都随了父母;把这种美德家风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
温馨和谐的家庭让人羡慕、让人心动。姑夫曾经跟我说过:“父不忧心因子孝;家无烦恼为妻贤。你三姑是贤妻良母啊!过去穿衣服都是手工缝的;你三姑有一手好针线。我在棉纺厂上班;人们都夸我衣服好。她常说男人朝外走一走;身盯女人两只手;就是说;男人穿着体面整洁;人家一看就知道他老婆好;勤快。这么多年;与婆婆、哥嫂、弟媳住在一个院子里;从来也没吵过嘴;红过脸。你三姑心眼好;心太善;就连你后奶奶得癌症都是你三姑伺候的……”
三姑(2)
夜;很静。窗外有风吹过。三姑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她说;一九七二年;我听说你奶奶得了癌症;我心里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不管怎么说;我们毕竟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虽然是继母;她真的要离开我们;我的心也不是滋味。那年正赶上三伏天;天热得汗珠子砸脚面。那时没有电风扇;空调就更别说了。我日夜守候在她身边;一天换好几次衣服;给她擦洗那瘦骨嶙峋的胸脯;挺味的下身。食道癌晚期;连滴水都喝不进去;饿得哭;看见别人吃东西馋得叫。我不忍心看见那乞求的眼神;就悄悄地离开医院;向东楼水果摊走去。半路上我突然感到天暗下来了;抬头一看;乌云已经压顶;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密密的雨点霎时间变成了瓢泼大雨。我没带伞;买了一个十斤重的西瓜;两手紧紧地抱着;跌跌撞撞地回到医院;把西瓜挤成水;用筷子蘸着一滴一滴地喂她。突然间;你奶奶那双柴棒儿似的手;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几乎看不到眼白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瞅着我;声音哽咽着说:“闺女;我可得了你的济了。我对不起你;你小时候;我不该对你那样……”
奶奶走了;走得很平静。
三姑最大的爱好是喜欢看体育节目;特别是足球。这真让人难以置信。正当国际联赛比得如火如荼时;倘若你忘了赛程和时间;就去问三姑好了。你若是不知道贝克汉姆、罗纳尔多、孙雯、白洁是谁;那么好了;三姑会滔滔不绝地讲给你听;好像在介绍她的球队队员;而她是队长或者教练。三姑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别整天光看那个《人在旅途》、《情在天涯》;你也看看球;保管让你着迷。
妹妹的女儿也在作文里这样回忆她的童年:
“那个面积不大的小院有我童年的故事。妈妈带我常常去姑姥家;她家院子里有一棵无花果;我跟伙伴一起在院子里捉迷藏;晚上睡一觉起来;一起吃夜宵……”
时光飞逝;八年过去了;三姑、姑夫已是八十高龄的人了;我该再去看看他们了。
家父去世时;三姑派儿子千里迢迢来吊孝;我们没办法表达对他的感激;表兄弟们拿着老头票塞来推去;双方的心里都热乎乎的;不用言语就可以完成交流。大家都懂事了;大家也就都老了。
如果把我们懂事的时间提前四十年;那该少留多少遗憾呀!
二舅(1)
村里人有一条进城之路就是当兵转业。我二舅就是这么进的天津。我家至今还存有一张“三次赴朝纪念”的照片;就是我二舅和他的战友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