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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出少司命夫人的口气在愠怒;而表情却充满了悲悯;她厉声说道:“我告诉你吧;你的故事完结了。来人;带他出去。”
于是就有两个女武士架着我的臂;我被拖着;倒退着……
这时候;就看见萎颓在地的竺青挣扎着站起来;她摇晃了一下;化作一只大雁飞向屋梁;飞出门外;飞向云霄;听得碧空里传来一声雁唳:“等着我;我来救你”
天问(4)
“还有来生吗;少司命夫人”我大喊着;可是声音沙哑;只能自己感觉;却喊不出声来。
有人推我。我气喘吁吁地醒来;睁开眼;是竺青。
“做梦啦?”她把胳膊搭在我胸前;我感觉到是一个完整的裸体;她的睡衣昨晚就脱了。她把浑圆的大腿压在我身上;就像十六年前五层楼上的那个少女。“梦见什么了;还喊?”她说。
天已经透亮了。对面小区的宿舍楼总是在这个时间蒙上一层恐怖的惨白。
我掀开被;看看紧挨着我的这个女裸体;又看看她的脸庞;想起梦中的竺青向我所说的话:“那个竺青不是我!”我有些狐疑起来。
“有啥好看的;没见过?”她奇怪地问。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把她抱住了;我还是恨不起来。
她让我抱;她没有像我的理智告诉我的那么坏。
三月骊歌(1)
我该从这个丑恶的三角中退出了。当我听她说道“我心里装不下两个男人”的时候;我就知趣地明白该怎么做了。我看得出来;她是多么希望尽快拿到离婚证以便向对方表示自己的权利和决心;那种可以爱人可以被爱的权利;那种义无反顾、破釜沉舟的决心。她的这种决心很有可能影响对方;感动对方;促使对方不得不把她摆到举足轻重的地位上;在她的感动下;尽快地迈出同样坚决的一步。
我对竺青的处境与心情十分理解;尽管我心里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愤怒;我还是理智地要成全她。她选择了他;她爱上了他;而我所有的痛苦、愤怒与怨恨都是出于对她的爱;那么我有什么理由去破坏她的爱呢?
这当然是件很难的事。一个人的心上被所爱的人插了一把刀子;还要去做他的情敌所乐意的事情;这等于在痛苦之上又加了一层痛苦;在插了一把刀的心上自己再插上一把。虽然不情愿;但必须去做。我知道这种灾难性的使命已经落到我头上。这是宿命;不许抗争。
三十年前在无书可读的时候;从《外国电影》杂志上看过一个苏联电影剧本;大意是:一对大学生情侣乘轮船拟赴某大城市结婚;轮船遇难;溺死者过半。女大学生幸免于难;未婚夫被江水冲走;必死无疑。女生将养好心灵重创;与一位年长若干的中年人结婚。不料她的未婚夫男生被冲到下游获救后;专门到该市寻觅女友下落。中年人恰在妻子不在的时候接到了男生的电话;把女生已为人妻的事实告诉了他。妻子回来后听说男生未死;发疯般地谴责丈夫:“你还不快去替我找他;快去呀!”丈夫赶到男生下榻的旅馆;才知道失望的人只身遁迹于郊外某森林。丈夫知道那片森林是恐怖地带;不但有猛兽;还有沼泽。他的遁迹很可能与死亡有关。出于对妻子的爱;他毅然前往;历尽千辛万苦;当他找到男生的时候;血迹斑斑的男生正与一只雄狮搏斗;就在雄狮向男生的头颅张开大口之际;一声枪响;中年人救下了男生。他把男生拖回大都市的医院;而后自己消失了;男生醒来时看见一张字条:“请到某某街某某号去见你的女友;她一个人在家等你。”
我曾经被这个故事震撼过;现在该轮到我做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了。
一个月前;正月十五那天;是千家万户图团圆吃汤圆的日子;我和竺青带着申请、协约和户口走向竺青预先问好的S区婚姻办事处。办事的年轻人冷漠地审视我们的结婚证;对竺青所持的那份满腹狐疑。当年我们结婚时;是用伪新郎代替接亲的;为了让她家相信;就把结婚证上我俩的合影揭下来;贴上她与伪新郎的照片;新郎姓名、年龄一栏自然也要改写。如今又得改回去;怕看出破绽;就用蓝钢笔水撒了两大片;盖住。办事人显然有意刁难:“男方的出生日期与身份证不符;到所在派出所和街道办事处开证明去!”我木然地听着;一言不发;又与竺青木然地走了出来;竟把我的红黑相间的围巾忘在办公室里。办事的内容与办事的不顺阴郁着我们的心情;她搀着我的胳膊;像搀扶一个老人;竟还有心思说笑:“再搀你一次吧!以前散步的时候搀你;还说搀着不得劲儿;哼!”这笑话不但未使我笑起来;反倒徒增惆怅。忽然想起那条围巾;那条围巾从这天起有了纪念意义。我说:“再用一次小跑腿吧!”她返回去替我取了回来。
元宵节的喜庆;从一大早就掩饰不住地透露出来。已经有红男绿女的秧歌队、小车队、高跷队从街上游过了。路边院墙前的空地上有业余的“江湖艺人”唱着小曲;一群看红火的闲人有滋有味地听着:“烟锅锅点灯半炕炕明;酒盅盅量米不嫌你哥哥穷……”是来自黄土高原的歌吟;是从那种最贫穷最淳朴的乡野中;从世世代代的生死煎熬中压榨出来的纯情;只是这纯情在今天听来已恍如隔世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缕苦涩从心头掠过。
是的;我像许许多多钟情者一样相信过永恒。而今我不信了。永恒是什么?
我想起了《简·爱》的结尾。简与罗切斯特结婚了;简的女友来信说;只给简度蜜月的时间;等简蜜月一度完她就来看简。兴奋着的罗切斯特说:“她要等的话;那就太晚了;因为我们的蜜月将照耀我们的一生;它的光辉只有在你我的坟墓上才会黯淡下去。”
三月骊歌(2)
“噢;多动人!”我冷笑了一下;没弄清是冷笑罗切斯特先生的浅薄自信;还是冷笑自己的不幸!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天阴沉沉的;天要下雪;一定要下;只是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事;拦不住的。忽然想起了《红楼梦》开篇的癞头僧给甄士隐念的一首诗:“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今天不正是元宵节吗;元宵一过;我们就该烟消火灭了。
“要不;把你的户口迁到你们单位分给你的那间宿舍楼;你就成了M区的人;可以到M区办离婚了。省得让S区这家伙这么刁难。”我说。街道派出所所长佟君跟我很熟;他肯定认识本区管离婚的。
“不是刁难。我去开证明;你就等现成的吧!”竺青信心十足;当然我从这话里也听出来热情十足;决心十足。
我还说什么呢?
“着急啦?”几天以后;又涉及到这个话题;我问。
“着急了!怕你心脏病突发。”她以玩笑口吻表达真情。
记得以前;电视里连续播放动画片《数码宝贝》。市场上迎合儿童心理;也推出了布制玩具亚古兽。亚古兽就是这部动画片中一个“人物”。伶伶连续看了这部动画片;并在商店见到了那个玩具。“亚古兽”;那是她每天挂在嘴边、安排在梦里的一个名字;她多想得到那个数码宝贝呀!“吃饭!把这碗都吃了;就去给你买!”妈妈没好气地说。伶伶兴奋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我看得出来她在嘴里反复嚼着却难以下咽。每咽一口差点儿能把眼泪挤出来。但她仍然坚持做着;她想得到她为之神往的那件宝贝。
眼下;竺青也要定了她的亚古兽;即使有再多再大的艰难险阻;也拦不住她既定的追求。她可以说是奋不顾身了!
还是由我来操办离婚证吧!我亲自张罗的;由我来完成的;至少在面子上可以免去被抛弃的耻辱。我也只能用自欺给心灵一点儿抚慰了;虽然它一点儿也抚慰不了什么。
我让邻居带封信给辖区派出所所长佟君;让他到我家来喝酒;他爽然答应。饭桌上;我向佟所长交待说:离婚。先把竺青的户口迁回她娘家;这是房本;这是身份证;再给找个M区婚姻办事处的人办离婚手续;这是申请;这是协议;这是照片。佟所长看了申请说;真离?我说;真离!我这么老了;不能再耽搁人了。真相只字未提。他说;你真高尚;我说当然。他大包大揽;说;你们等着;到时候两人去摁手印就行了。
我“兴致勃勃”地拜托佟所长成全我的事;像是搬门子改年龄完成早婚似的;一听人家说“我包了”;竟至喜出望外;谁尝过这是什么滋味呢?
委托完这件有把握的事;我们心里轻松了许多。第二天;竺青休息;连月来这是她惟一有时间陪我的一天。因为是星期六;护士朋友也不用上班;她早早地就来给我输液。我坐在大案子旁边;扎上吊针之后;朋友就走了。竺青守着我;给我剥桔子。我平时是不吃水果的;这时候却很有耐心地吃着她一瓣瓣递过来的桔牙儿。我们都在体验着惜别;体验着曾经有过又将失去的恩爱。双方心里都有一些话;但谁也不愿触动主题;现在不是对话的时候。她看我呆坐着无聊;就找来一盘流行歌曲的光盘;打开VCD;让我解闷儿。“里边有两首歌让我哭了;你听听吧!”她说。“哪两首?”我问。“你自己感觉吧!”她按了启动键。
流行歌曲是年轻人的事;我平时不听。这是代沟使然。今天既蒙竺青的盛意;我输液又的确做不得别的事情;居然耐心地一首接一首地听了起来。有几首是失恋者的怨艾歌哭;那歌词若无真实感受是写不出来的;而且我听到了两句歌词:“我不是你的天使;我不懂你的天堂。”我怀疑竺青是不是要借助歌曲向我表达点儿什么!流行歌曲真有它的动人之处;它可以用浅白的口语表达真挚的情感与哲理;我受了触动;竟信手写了几句;一拼凑;竟也有点儿像歌词。我拿给竺青看;怕她误解;还特意强调了一句:“是文学;未必是对你而言;别介意。”歌词的题目叫《不爱也不需要理由》:
三月骊歌(3)
别找太多的理由;
你知道你一直刻在我心头。
正如爱不需要问为什么;
不爱;也不需要理由。
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