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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东表达自我、寻求独创性的过程中,最早同时也是最忠实的支持者是他的母亲。尽管家族长老频频施压,要求玛丽别让孩子们活在幻想世界中,但是玛丽完全无视压力,反而鼓励孩子们挣脱某些僵硬、令人窒息的贵族规矩。后来安东企图“摆脱一切世俗奉行的信念与习惯”,果真扬弃了教条式的贵族规矩。
玛丽一生经历无数悲伤,但她的笔下从不透露生命中的痛楚。她心中最大的怆恸无非是丈夫意外猝死。1904年3月,让在拜访她位于拉摩的娘家亲戚时,死于普罗旺斯境内一处火车站。让一死,玛丽顿时失去人生的伴侣与生活的依靠;在当时年仅三岁的安东未来的成长路上,则缺少了一位指引他的男性英雄人物。
第一部分 1900—1930年目睹死亡
1904年3月20日,《十字报》报道:
“拉福火车站惊传意外!”
星期一晚上,丰斯科隆布家的女婿带着妻子回娘家探亲,结果突然中风,在拉福车站(La Foux)倒地不起,陷入昏迷。候车室驻守人员立刻对其施以急救。虽然医师在第一时间火速赶来,但仍然回天乏术。这位不幸病逝的人接受了神父的祝祷与最后的圣餐礼后,在妻子的怀中死去。他的遗体随后被运至拉摩,并就地举行丧礼。
拉福火车站的旅客来自圣拉斐尔、耶尔(Hyeres)、圣特罗佩与科戈林(Cogolin)等地,每个人的心中顿时感到沉重。
有旅客写道:“这是死神带给人间的残酷意外,谨向顿时陷入哀伤的家属致上十二万分哀悼之意。”
1904年3月14日,安东的父亲突然死亡,所有大报中,只有保守的天主教报纸《十字报》刊载了这则新闻。最令人诧异的是,新闻中竟没有提到死者的姓名,因为记者觉得,读者知道死者就是普罗旺斯莫尔山区(Maure Hills)地主夏尔·丰斯科隆布(Charles de Fonscolombe)的女婿。
这篇报道的标题写着:“拉福车站惊传意外。”虽然有误导大众之嫌,但字里行间仍透露出事实,以避免当地居民以讹传讹。报道中说,死者接受了最后的圣餐礼,并且有夫人随侍在侧。由于年仅41岁的死者走得并不安详,而且遗孀正怀着第五个孩子,自然引起诸多揣测。
报上并未说明让于晚间七点瘫倒在地时,他的小孩是否在场。圣埃克苏佩里家的孩子们常常随着父母亲回外婆家。安东将童年最深刻的回忆记录在《战斗的飞行员》一书中。他的回忆净是些城堡里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以及西北风的呼啸声。让的遗体于四天内运回圣摩里斯,并由蒙特梭神父主持葬礼。不管安东是否在死亡现场或是否参加葬礼,突如其来的哀悼仪式以及一家之主的突然消失,总难免让小小的心灵惶恐不安。
安东反省自己的成长历程,一切似乎与父亲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在《风沙的智能》中他曾提到巴巴里酋长父亲之死:“是他教我认识死亡,并使我不得不注视着他的脸,因为他始终未合眼。”
尽管《十字报》记者未写出让·圣埃克苏佩里的姓名,但他却在无意间融合了家族的看法:让·圣埃克苏佩里生前并无什么卓越成就。让33岁结婚,在婚前并未闯出自己的一片天,生活缺少明确的奋斗目标。或许在家庭压力下,他才结婚,以便有个交代。
让曾担任骑兵团军官,后来在父亲的公司里担任保险业务员。在结婚证书上,他注明自己的职业为“无特定职业”,相当于一般士绅阶层。在结婚以前,让被派往乡下驻防城镇,单身、有贵族头衔的军官在当地非常吃香。他离开优渥的生活环境,甘愿远赴偏僻乡间,并在女性当家的大宅院安定下来,显示出他的个性中也有强韧的一面。不久之后,大宅院里多了好几个小朋友。让并不负责管理提考德家产,似乎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力。他身后真正的遗产只有贵族名字和头衔。安东于1921年加入空军时结识好友让·埃斯科(Jean Escot),他说:“我的祖先都是响丁当的人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知该炫耀他的头衔,还是该掩饰自己的贵族背景。
安东的潜意识里深深受到父亲早逝的影响。随着年岁日增,这种影响愈来愈明显。安东接近40岁时就已有忧郁症倾向。事实上,年幼失怙在当时并非少见。世人常将安东·圣埃克苏佩里与其他三位20世纪作家相提并论:萨特(JeanPaul Sartre)、加缪(Albert Camus)与马尔罗(André Malraux),四人的作品都充满浓厚的人文关怀,主题多为分析现代社会的伦理观念,而四人的童年际遇也颇有诸多相似之处。萨特与加缪同样都是幼年时代丧父:当时萨特年仅一岁,加缪只有三岁。马尔罗则在三岁时遭到父亲遗弃。虽然圣埃克苏佩里、加缪、马尔罗与萨特都在女性当家的家庭里长大,但四人对于道德、社会和情感问题却各有独特见解。
安东称历代祖先是“响丁当的人物”其实一点也不夸张。1991年,嘉布丽尔的孙子弗雷德里克·阿盖(Frèdèric d'Agay)绘制了一张舅公家族的血缘关系图,发现安东的祖父母与外祖父母皆系出身名门,安东允文允武的特质融合了祖先雅好文艺以及世代习武的传统。
从族谱中可以看出,安东的祖先为了维持崇高的社会地位或富裕生活,往往经过慎重的安排才决定儿女婚事,而且结婚的对象都信仰天主教。安东的妻子康苏罗来自南美洲一个藉藉无名的家庭,因此安东的家族觉得他离经叛道,严重的程度与背弃宗教不相上下。身为贵族一员自然可以享受不少好处,例如与生俱来的特权、族人间的相互扶助等。因此,放弃这个名位需要特别的勇气。大多数亲戚都觉得安东不是好榜样,也不是家族之光。直到他死后,作品大卖,家族才完全改变对他的看法。
弗雷德里克·阿盖参阅了费尔南·圣埃克苏佩里(Fernand SaintExupéry)的著作——《圣埃克苏佩里家族纪事》。费尔南是安东的祖父,他将家族历史追溯到十字军东征时代。安东在勒芒上学时,祖父的著作一定激发了他丰富的想像力。或许当时他太年轻,还不了解为什么显赫贵族的后裔竟然住在普通房舍,而不是大城堡里。祖父身为太阳保险公司的董事,但却缺乏生意头脑,还因投资失败导致家产缩水。
圣埃克苏佩里家族真正的财富是家学渊源。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位圣埃克苏佩里家族人士名叫雷蒙(Raymond),1235年,雷蒙治理法国中部利穆赞区(Limousin)的采邑。家族名字起源于科雷兹省(Corrèze)羽塞(Ussel)附近的圣埃克苏佩里村(SaintExupérydes
Roches),16世纪,马德莱娜·圣埃克苏佩里(Madeleine de SaintExupéry)嫁给了波旁王室成员,因此家族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不过马德莱娜的夫婿官运稍差,只被封为国王的内臣。到了17世纪,官拜陆军上尉的让-安东·圣埃克苏佩里(JeanAntoine de SaintExupéry)因效忠王室而获得路易十四的青睐。自此以后,圣埃克苏佩里家族武将辈出,大部分都是征战沙场的军官:有些人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服役,或是参加皇家军队,抵抗拿破仑。
到了复辟时代与第二帝国时期,圣埃克苏佩里家族保卫皇族的行动更为积极。费尔南原本代表中央政府掌管地方行政,第二帝国于1870年垮台后,费尔南旋即结束从政生涯,因为他对波旁王朝忠心耿耿,共和政府根本不可能任用他。
1833年,费尔南出生于波尔多附近马尔戈(Margaux)酒乡的马莱科城堡(Cheau Malescot),费尔南的母亲是一名酒商的千金,由于在制酒业投资不当,加上当时葡萄饱受虫害侵袭,因此家中财产蒙受不小损失。后来费尔南娶了阿利克斯·白露琪·德兰(Alix Blouquier de Trélan)之后,家族经济才见好转。阿利克斯来自皇家城镇图尔(Tours)。
德兰家族致力于围剿拿破仑军队,因此圣埃克苏佩里家族自然也加入了保皇军的行列。由此可知,安东的祖父母都是波旁正统王朝的激进支持者,他们计划发动另一波复辟行动,因此他们得罪了不少共和派人士,祖父母的保皇军事行动深深影响青少年时代的安东。
第一部分 1900—1930年法兰西斯一世的情妇与其他事迹
安东对于父族祖先的了解多来自祖父的著作,而对于母族祖先的认识全来自母亲口中。玛丽很会讲故事,而且她把祖先的事迹加以美化。圣埃克苏佩里家族世代尚武;丰斯科隆布家族则是书香世家,丰斯科隆布家族的全名为:布瓦耶·丰斯科隆布。
丰斯科隆布家族自18世纪起被封为贵族,在艾克斯(AixenProvence)地区留下丰富的文化与艺术遗产。家族出了好几位画家、音乐家、作家、艺术品收藏家以及科学家,玛丽从小学习绘画与写作,她的孩子最深刻的记忆是:妈妈一边画孩子们的人像,一边说故事。对安东来说,法国西部萨尔特省(Sarthe)的勒芒总是少了南方温暖的气息,玛丽丧夫之后曾带着孩子回到艾克斯城堡(Aix)投靠亲戚。40年后,安东的飞机消失在地中海,普罗旺斯成了他人生旅途的最后一站。
玛丽生长在普罗旺斯圣特罗佩附近拉摩村的城堡,这座城堡是家族于1770年购入。大约100年以后,拿破仑三世册封玛丽的祖父——埃马纽埃尔·丰斯科隆布(Emmanuel de Fonscolombe)为拉摩男爵,埃马纽埃尔娶了马赛船主的女儿,后来他担任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