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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林小姐的安慰。”萧邦微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了,真的谢谢你。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你刚才对人的眼神的分析,应该是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如果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是可以用一些表象隐瞒内心的阴狠。譬如一个技艺高超的演员,就能够将内心的情感控制自如。”
“谢谢萧大哥,请叫我一姝吧。”一姝点点头,“但我也必须补充一点,女人的直觉是人类进化过程中,极少没有被退化掉的本能之一。”
“这倒是,”萧邦说,“本能的直觉判断,有时胜过千辛万苦得到的证据。”
“那么,你是否考虑我的建议?”
“我可以叫你一姝,也可以交你这个朋友,更可以信任你。”萧邦转头看着窗外,“不过很抱歉,要让我辞职跟着你去做事,我真的下不了决心。”
“谢谢萧大哥,”一姝叹了口气,眼里有了一层淡雾。“是我没这个福分,不过我可以问一句话吗?”
“请问。”
“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萧邦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回答。
因为他无法回答。
一姝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面对她真诚的问题,他不想欺骗她。
他本想说:只要这个世界存在罪恶,他就很难开心,但他知道不能这样说。
良久,他才开口:“人到中年,开心的事自然就少了。现在最头疼的是要完成任务,一个记者,如果不写稿子,就应该被开除。”
“我能帮上什么忙?”一姝关切地问。
“你?”萧邦笑了一下,“你来中国才几天?怎么帮我?”
“说说嘛,也许能呢。”一姝不高兴了,“照你这么说,在中国待了半辈子的人就帮得上?那你到北京大街上随便找个人帮你好了。”
“不是这个意思。”萧邦好像来了些精神,“既然你那么热心,我就直说了吧。我们周刊主要做系列深度报道,尤其是一些带有传奇色彩的选题。本来我有两个选题,但第一个选题没做成,只得到偃师来看名人墓,想通过伯夷、吕不韦、王铎、颜真卿、杜甫等墓写个稿子交差,可是这些老古董又难以花样翻新。”
“那你的第一个选题具体是什么?就是采访我师父?”
“不全是。”萧邦说,“我报的这个选题是关于少林武术的,因为我本人也喜爱练武。现在少林寺大门一开,武术成了一大产业,周边的少林武校就有学生数十万,但真正领会到少林功夫精髓的恐怕不多,据说有一些少林高人,不认同这种规模产业,就隐居了,就像你师父岑师。我原来是想将热闹非常的大规模武术产业与归隐的少林高人作一对比,写个专题的,可是你师父出言婉拒,让我无法完成这个题目。”
一姝点点头:“恐怕是有一定难度。那另外一个选题呢?”
“另一个更有意思。”萧邦闪了一下眼眸,“就是关于中国海盗的文章。”
“什么?”一姝微微张开着嘴唇,好半天没有合上,“你要写中国海盗?”
“是呀,”萧邦说,“不过这个话题更不好写,因为当今中国海盗几乎绝迹,而历史上中国海盗的鼎盛时期,集中在大明嘉靖、万历两朝。但是,中国海盗的命运与西方截然相反:东方海盗被视作盗贼,而西方海盗被视为英雄。我就是想将东西方的海盗相比较,做一期有历史纵深感的文章。”
一姝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这个选题好!或许,我能为你介绍一位研究海洋文明的专家。据我所知,他对这方面颇有研究,而且恰好也是我的恩师。”
“他是谁?”萧邦眼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费龙潜教授。”
第七章 中西海盗
阳光很好。在北京古色古香的小院里享受阳光,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
费龙潜教授在小院中支了桌椅,邀请萧邦和一姝就坐,享受京城春日的阳光。
教授今天兴致很高,拿出了一瓶窖藏30年的五粮液,请萧邦和一姝品尝。
“《华夏新闻周刊》办得不错,尤其是深度报道有历史纵深感,所用资料考据较深,我有时也会买来收藏。”费教授年过七旬,长一双老鹰似的怪眼,满面红光,身材板直,只是头发雪白如银,但声若洪钟,非常健谈。
萧邦端起酒杯,敬了教授一杯,说道:“早听说费教授学识渊博,却极少接受媒体采访,因此一直不敢登门拜访,怕吃闭门羹。”
“这要看情况。”教授看了一姝一眼,哈哈大笑,“问题是,你是一姝的朋友,我怎么好拒绝?想当年,我在美国混得很惨,是一姝的姥姥解囊相助,我才得以生存下来。人嘛,谁都不能免俗。况且,近几年我一直收集关于中国海盗的资料,也想找个机会发表一点看法。因此你来采访,可以说咱们是一拍即合。”
萧邦没想到教授这么爽快。于是赶紧拿出采访本和录音笔。教授却一摆手:“将你的本本收了吧,录个音就可以。我们随便聊聊,完了你将写好的稿子给我看一下,我那时再核实增删。这么好的阳光,咱们喝酒聊天要紧。”
“一切听教授的。”萧邦有些不自在地收起了本子,只将录音笔放在桌上。
“采访嘛,最好的方式就是聊天,天南地北地聊。”教授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萧邦,也示意一姝喝一点儿,“我最反感那种条条框框的采访,束手束脚的,没有激情,出来的文章也不生动。萧兄弟,我看了你的采访提纲,说出来你别生气。你那个提纲,官话太多,虚得很。像这类题材,要正野结合,中外相衬,才好看。”
“谢谢教授指点,”萧邦有些发窘,“我在我们周刊的确是末流记者。”
“你倒很实在,”教授哈哈大笑,“不过这没关系,有我在,文章一定会好看。刚才讲了,正野结合,中外相衬,就是这类题材的特点。正史又称官史,是有明文记载的,引用要有出处,分析要有依据;野史呢,民间流传,往往有夸张成分,但更传奇,更具戏剧效果。正史就一定是真相?野史就一定是编造?我看不一定。正史,说白了是统治阶级统驭人民的工具,《史记》虽详,真实性就差多了,宋代以后更是谬误百出。所以做文章,要两手抓:一手抓主干,凡是正史就引据,核对出处,就算错也是史书错,不关你的事;另一手呢,抓枝叶,将野史传说借题发挥,奇闻轶事,旁征博引,最能吸引眼球,当然还是需要说明一下,以正视听。中外相衬,就是对比了。没有对比,忠奸难辨,是非不分,难免有以偏概全之嫌。就拿中国海盗来说,如果不与西方海盗相比较,很难认清其本质。”
“费教授,你不是说做学问要严谨的吗?”一姝忽然插嘴。
“严谨是指态度,”教授纠正道,“历史上有很多伪作,其实水平也很高。如《李陵答苏武书》,就是后人伪作,但就算李陵本人,也未必写得出此等感人至深的文章;《满江红》亦为后人伪作,但其冲霄气势,与岳武穆情怀暗合,素为世人景仰。所以说,一个学者,如果拘泥于刨根问底,寻章摘句,而忽略了时代精神,就无法探精寻微……”
“教授是说,中国海盗的历史记载并不符合史实?”萧邦深恐他扯远,赶紧插话。
“你不要打岔!”教授怪眼一翻,颇为不悦,“这个不说清楚,后面的就没法弄。好吧,看你是个急性子,今天我也有兴致,就跟你们讲讲海盗。”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天,似乎在考虑如何化繁为简,让这个一看就没啥文化的后辈听得明白。
一姝和萧邦都坐直了身子,等待教授的讲述。
教授又自斟自饮了两杯,才咂巴了两下嘴,开始高谈阔论:“要想说清楚海盗文明,还真有点儿难。不过有一点是确信无疑的:这个世界的格局,是由海盗改变的。往深里说,是勇气和掠夺,发现和改变了世界,使人类的目光不再封闭地局限于陆地。于是,以暴力形式出现的海上掠夺,逐步影响了世界历史的进程。这其中,最有影响的事情就是发现新的陆地。从这个意义上说,早期发现和开辟新陆地的人都是海盗,因为这些行为的动机,无非是想瓜分利益,获得财富。”
“一姝出生在美国,非常清楚在西方的文化中,海盗的故事是一部传奇的英雄史诗。在西方的世界里,一个男孩,不管出于什么想法,都愿意选择当海盗船长而非国会议员。西方海盗的热血和勇气,因为反抗文明社会中的法律秩序而成为深入人心的英雄,因为敢于冒险和创造了人生的辉煌而成为人们敬佩的勇士。但这是西方的文化,在中国却截然相反。中国虽然在殷商时代才出现木板船,但其航海技术发展迅猛,在明末以前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海大国,汉武帝在位时就曾七次乘楼船巡游海上,可见汉代造船和航海已相当先进。因此,中国海盗历史悠久,活动频繁。早在东晋时期,吴人孙恩为报家仇,逃海起义,成为史上规模最大的海盗集团,其妹夫卢循也参与其中,转战长江以南,纵横东南海域,拥众百万,历时十三年,为中国海盗史上所仅有。此后海上一直较为平静,到了元末,台州黄岩出了个方国珍,其兄弟被官府逼迫逃亡出海举兵,拥巨舰千余,人众十万,成为与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分庭抗礼的一方豪杰,后来降了明朝,受朱元璋厚待;再往后,在历史上产生巨大影响的大海盗,就是嘉靖年间的王直、嘉靖万历年间的林道乾、明末清初的郑芝龙了。”
一姝见教授停了嘴,赶紧满上一杯酒,插话说:“中国真正大规模的海上航行,应该是郑和吧?”
教授白了她一眼:“郑和不一样,他是朝廷的正规军,不是海盗,只是制服了几个不服的小国,并没有抢掠财富,属于和平使者。今天我们要谈的,是海盗。”
一姝吐了一下舌头,斜睨萧邦。萧邦正凝神聆听。
教授干了酒,指指萧邦的酒杯:“萧兄弟怎么不喝?这酒可不好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