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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二刀流?”
老人再次现出夸张的笑容,依旧没有笑声:“很难,宫本武藏留下的文字并不多。”停在胸前的右手向军官伸来。
动作极慢,四根指头一触到刀柄,便停住了。老人的眼神依旧暗淡,道:“我已经八十三岁,比武的成败,对我没有意义。你还年轻,我不想你受挫。”
军官:“这是比武么?没人知道咱俩在干什么。”
的确,在满院人眼中,只是一个人要从另一个人手中拿东西。他俩的对话,无人能懂。
老人的瞳孔忽然儿童般黑亮。这种高纯度的黑色存在了一秒,消失后,老人言:“比武不是比给别人的,是比给自己的。”
军官失去了所有表情,道:“知道,拿吧。”
老人的四根手指握住刀柄。
两人的小拇指均跳了一下。
两人的身形就此不动,七八秒后,老人轻声问:“可以了么?”军官点头,老人抬手,握刀撤离了军官的手掌。
老人退出两步,站定。
军官自座位站起。
两人的神情均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军官:“刀可以带走。”老人:“我还要带走一个人。”
军官目光寒星般一闪。
老人:“那个理论家。”
西园春忘和老人行在街上,询问他以何种理由让军官放了自己。老人:“我对他说,你感动我了。”
西园:“只是这句话?”
老人:“没有你是间谍的确凿证据,所以他卖给我一份人情。”
西园:“你跟他不认识,怎么会有人情?”
老人解释,他与军官手部一接触,均发现对方功力比预测的要深,继续比武将十分凶险,可能双双重伤。他用一句“可以了么?”暗示双方停手,军官便停了下来。
如果一人收劲时,另一人趁机发力,便可杀死对方 两人均没这么做。短短的几秒,令两人之间产生常人难以企及的信任感。
西园无法理解,但他坚定地说:“你是世深顺造!”
老人一笑,没有笑声。
2。地水火风空
日本一代剑圣宫本武藏创立的二刀流,在他死后,传两代便断绝了。
证明宫本武藏存在过的,是一幅他五十六岁时的自画像、一个他四十一岁制作的黄金刀锷、一根他二十九岁用船橹削成的巨大木剑 还有他的武学著作《五轮书》,作于1643年。
五轮是佛教用语,指地、水、火、风、空,宫本武藏用作标题,将书分为五卷。序言中,自陈将毫无保留地著述,但近三百年来,没有人可以照书恢复二刀流武功,后人普遍觉得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
世深顺造研究《五轮书》已四十五年,他和西园春忘行走在一条硝烟弥漫、空无一人的里弄,说武藏没有隐瞒,的确兑现了序言的承诺,将一切都写出来了。
序言用词平凡,有着大风浪过后的平静,四十五年来为世深顺造反复朗读。望着街面上晨雾般的硝烟,他忽然很想背诵。
“我创立二刀流已有数年,今天发愿著书。今天,是宽永二十年十月初十。我在九州肥后的山上,望天顶礼,祈祷祖先,拜于我佛之下。我是播磨国的新免武藏守藤原玄信,一个六十岁的武士。
“我幼年便倾心武学,十三岁击败新当流的马喜兵卫,十六岁击毙马国的秋山,二十一岁到京都,遍会武林高手,未曾落败。之后周游列国,寻访武道高人,经六十多次决斗,无一失手。十三岁到二十九岁,我不停地比武,不想一晃便十六年过去。
“三十岁时,自知未达宗师境界,反思以往胜利,只是我天生力大,或是运气好,或是对手技法有弊病 我如此评价自己,勤勉修行,五十岁时终于彻悟。之后,我醉心于绘画、铸造等艺术,每每无师自通。
“我的这本书,没有引用佛道儒的一句话,也不参考古代的武术书。我写的是我的体悟。相信我,我把一切都写下来了。”
世深语音清朗,如少年人的读书之声。西园没想到一个八十三岁老人的嗓音竟然如此动听,而自己在三十六岁后,嗓音便有了杂质,现在的自己已七十二岁,说话像推开一扇朽坏的门般刺耳。
西园陷入深深的自卑,不愿再说话。两人行出二十几步后,世深道:“武藏创立了二刀流,左右手都拿剑,像农民打架一样。没有受过剑法训练的人,手上多一件武器就占一份便宜,所以农民打架都是两手各拿根木棒,抡圆了打。受过训练的人则知道,用一件武器,一定比用两件武器好。因为拿两件武器,就将力量分散了,而且令自己分心,灵敏度降低。”
西园一惊:“你的意思是,宫本武藏不懂剑法?”
世深停住,盯着里弄口的硝烟,似乎硝烟后藏着三百年前的真相。世深:“他是日本的剑圣,说他不懂剑法,太违逆于常识。可惜,这是事实。”
西园叫了一声。世深语调悠然:“我研究他的《五轮书》已经四十五年,开始我被书里的实战经验吸引,觉得其技法非常直率,超越了以往剑派。但很快就发现,这些技法没有超越,甚至不如以往剑派高级。学习这本书,你可以迅速成为一个街头斗殴的狠角色,但一辈子成不了一流剑士。”
西园又叫了声。世深沉声道:“我的结论是,他根本没学过剑法,他没有老师。但他是个天才,所以他直率的技法,成了降服天下剑士的精妙之招。他的徒弟没有他的天才,那些技法就暴露出粗糙的本质,他的剑派没法流传下去。”
西园小声论证:“后人照他的书练习,无法成就武功,都怀疑他的秘法没写在书上。但他又信誓旦旦地说,他把他的武学全部写下来了 难道他没有说谎,真的都写下来了,只是他的技法根本就练不出高级的武功?”
世深点头,西园:“既然他的剑法并不高级,你为什么还要耽误四十五年?”
世深:“他毕竟是一代剑圣,四十五年来,我一直希望是我错了。”
西园:“现在,你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看法?”
世深盯着弄堂口的硝烟,摆手表示不作回答。西园顺他视线望去,见硝烟中走出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中年人,右手拎着一截灰布包裹。
包裹打开,是一柄长刀。
刀长两尺六寸,鞘为绿色。草木绿色给人以生机感,此鞘则绿得冷冰,近乎死亡。柄上绑扎着密集细线,便于吸汗,线是红色,鲜艳如血。绿鞘、红柄的色彩搭配,令西园想起毒蛇的表皮,感到一丝恶心。
世深却像第一次看到女人裸体的青年,眼神热切,喉结滚动。
中年人梳着规整分头,两腮的肉稍有松懈,而脖子像一截橡胶皮管般,肌肉严密,血管深藏。
世深:“千叶虎彻?”
中年人:“对,是它。”
有名字的刀,像人一样受尊重,甚至比人受到更多的尊重。在传说中,这样的刀能够改变人的命运,等同山神灵鬼。
中年人:“千叶是一刀流祖师的姓氏,它以祖师姓氏命名,只有本门护法才能用它。四十五年前,它是你的佩刀。你脱离一刀流后,它又经历了两代主人,在前年传到我手。”
世深:“它太绚丽,不祥。”
中年人:“是的,三年来,我时时感受到它的不祥。它斩杀本门的不肖之徒,刃上已有十七条命。”
世深:“又增加了两人?我用它时,纪录是十五个人,我原以为在法制社会,这就是它的永久纪录。”
中年人:“社会有法制,流派有门规。”
世深:“我放弃本门武学,去研究宫本武藏的二刀流,辞掉警备厅教官的职务,让本门失去发展机会,算是不肖之徒吧?”
中年人:“你的功过是非,已是两代前的事了,我不予追究。我只希望你自重,不要妨碍我在上海办事。此事是一位军部重臣委托,办成了,利于本门发展。”
世深:“杀一个无辜的人,以换取利益 本门何时变得如此下流?”
中年人怒喝一声,握住刀柄。
世深:“我以一刀流的密语给你去信后,你没去杀人,而是赶来见我,说明你还是懂规矩的,尊重前辈。你不要杀那个人,我也不取你性命,你回日本吧。”
世深挥挥手,示意谈话结束,神态之傲慢,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剑士,而是一只随时可以踩瘪的昆虫。
中年人左腮痉挛,握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还是没有拔出刀,长呼口气,调整语调,平缓地说:“他是个中国人。”
世深:“他是个天才。”
中年人:“他给日本造成了许多尴尬。”
世深:“天才就是给世人制造尴尬的,这样世人才能进步。”
中年人:“他不是剑士,是个下棋的。你究竟跟他有何渊源,要这么保他?”
世深:“你越功利,世界对你来说就越神秘。你只能理解权钱交易,哪能理解我的事?你只要记住,不对他下手,你就保住了你的命。”
中年人两眼瞪大,下巴不住抖动,愤怒到极点。他低喝一声:“不可原谅!”霍然拔刀。
拔刀后,他的愤怒便消失了,整个人变得静穆。
站在旁边的西园一瞬间也变得静穆,因为刀光。
刀指世深,像是古井中反射的一泓月光。
世深凝视刀尖,轻声道:“你有 无声取 的名誉,比武没有刀剑相碰之声,因为你的对手没机会碰到你的刀,便被你击中 你真有那么快么?”
中年人没有搭话,刀光射向世深咽喉。
西园不由自主眨了下眼,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铁器撞击声,犹如寺院法事奏乐中拍响的镲,可以打消所有俗情。
西园睁开眼,见中年人的刀已回鞘,他和世深站得很近,像是一对在耳语的朋友。世深背在身后的左手握着短如匕首的小刀。
中年人一脸欣慰,道:“兵器相撞的声音,真好听。”鞠躬行礼,转身而去,行到弄堂口时,骤然跌倒,上身陷在硝烟里,两条腿抖了几下,便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