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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日坛城-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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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醒的两个妹妹眼皮未能完全睁开,散发着热乎乎的气息,如初生的小动物。她俩怎么知道要信佛的……俞上泉咽喉略疼,道一声:“很好。”
    二楼,是他的房间,有父亲留下的旧棋盘。俞上泉躺上床后,说:“母亲,把它拿出去。”它在,便不成眠。
    睡眠很久才来,来了便持续很久。第二天F午,俞上泉方起身,闻出身上有鱼腥气。睡时流了多少汗?立于地板后,感到头沉如铁,体内有一线从咽喉垂到脚跟,隐隐作痛。
    自己在日本的经历未及细述,母亲仅问了句:“平子照顾你么?”他仅点下头。对于他超长的睡眠,家人未问,只是觉得他疲惫了。不急于交流,才是亲人。
    醒后,有玉米粥。坐在一楼,吃下一碗。母亲又给他添上一碗,平常地吃下。再添一碗,依旧吃下。第五碗时,母亲道:“缓一缓吧。”他:“未觉得饱,再来。”
    共吃四十五碗,有六斤。两个妹妹收走他的碗,他依旧在餐桌前坐着,不愿离开。二妹问:“三哥,你等什么?”他:“晚饭。”
    晚饭是米饭,一盘小熏鱼,一盘蒜苗。在战时的上海,对普通人家已算是较好的饮食。以把一颗棋子打在棋盘上的姿势,俞上泉的筷子伸向蒜苗,却在盘子上方顿住,久久不落。 俞母:“夹菜啊。”俞上泉嗯了一声,反而缩回手。他将两支筷子平置碗上,严丝合缝地对齐,忽道一句:“人间怎会是佛境?”
    晚九点,上海日军陆军大本营的两名副官来访;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两名日本医生来访;下午四点,大竹减三和西园春忘到来,在二楼房间见到了俞上泉。
    俞上泉被皮带绑在床上,胸口放着俞母的菩萨项链,正在酣睡。大竹:“日本同仁会医院,是可以信任的。”俞母:“精神病人在医院里会挨打的。我想留他在家里。”
    西园:“还是住院治疗较为稳妥,治得晚,影响脑力,便再无法下棋了。”俞母垂目不语,大竹:“您的儿子是天才,请考虑这一点。”
    俞母沉默许久,道:“我不会送他去日本医院,中国人有自己的办法。”
    每年有许多人出家,每年也有许多人还俗。这些还俗者回到家乡,要承担一些公众义务,因为出家期间,乡人曾自发地照顾其家人。其中一项义务是,乡里有人患了疯病,便送到他家居住。也奇怪,疯者在还俗者家往往三四个月便好。
    俞母在上海郊区的上南村找到一位还俗者,人称老贺,五十三岁,娶了一名村内寡妇,生有两子。
    贺家住处以前是一座土地庙,住入两家人后,院中砌起一道土墙隔开,大殿中央也砌了道碎石墙,分别作为两家的主房,贺家在东侧。两个妹妹留在上海城区,俞母带俞上泉入住贺家时,俞上泉两手绑在腰后,披一件马褂遮蔽。
    数日来,他夜晚狂躁,清晨安宁。去上南村选在清晨,出家门时他对母亲说:“带上《大日经》吧。”此刻眼神如正常人。
    经是在日本时西园所赠,为绸面线装书,页面空白处有着密密麻麻的红笔小楷,为俞上泉的批注,是他在纷扰世事中暗下的功夫。
    入贺家时,老贺未在,说是去村后钓鱼了,贺妻招待在主屋喝茶。大竹和西园护送而来,喝了两杯茶后,大竹揣摩老贺可能顾忌日本人回避了,于是起身告辞,带西园走了。
    临行时,大竹瞥俞上泉一眼,将至俞上泉面部,眼光却掉转了,不忍看到他失常的眼神。
    俞上泉坐在茶桌旁,因双手反绑在腰后,而上身笔挺。老贺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身体黑壮,眼光闪亮。他俩蹲在俞上泉脚前,不眨眼地盯着他。
    俞上泉微笑,道:“帮哥哥把绳子解开吧。”两青年才发现他手上的绳子,发出啧啧惊叹。他俩叫大贵、小贵,亮出繁重农活练就的粗胳膊,向俞母表示,即便俞上泉发疯乱闹,他俩的气力足够制服。看着俞上泉瘦弱的身形,俞母同意解开绳子。
    揉着红肿的手腕,俞上泉走出主屋。院中有一个小炉子,烧着一锅中药,闻之清爽,还有一股木料的腐味,土墙下有一个刨木架子,滚了一地刨花。
    刨花弯卷,薄如竹叶。俞上泉拾起一片刨花,拉平,被木面的肌理深深感动。木纹纤细,隐约有莹黄亮点,如洒金的宣纸扇面,令不会画画的俞上泉也有挥毫冲动。
    想起《大日经》记载的“大悲曼茶罗”一词。因为众生不识本心,佛便以图画象征本心,名为大悲曼荼罗。大悲就是图画,唐密宗旨以“大悲为根本”,以依图修炼作为主要修法。
    静安寺中蒙松华上人开示,明白“此心是佛”之理,苦于不能证得,或许应依靠图画?作图需找洁净高贵之地,院中杂灰碎石,倒着剩茶剩汤。俞上泉回首,看向主屋内的八仙桌。
    此八仙桌宽于一般规格,问贺妻,知桌面是土地庙神龛的板子改造,为金丝楠木。桌面涂了低档油漆,日久剥落,露着大片木纹,状如海波。
    唐密作图分土坛、水坛,土坛是浅挖地面,填入纯净白沙,白沙需取自人迹罕至的海滩,细筛而成,用一次便不再用。水坛简便,以水洗地面,便是清静,可以绘图。
    俞上泉拿下桌面上的茶具,以清水擦十一遍后,向贺妻要了一支毛笔。西园所赠的《大日经》上没有配图,凭着文字记录,俞上泉专注画起来。
    曼荼罗是佛菩萨群像。俞上泉觉得自己细致画出了容貌服饰,每有妙笔。在旁观者眼中,则是大大小小的墨点,满桌狼藉。
    俞母坐在屋角,忽垂下一颗泪。大贵、小贵站在俞上泉身后,挽起的裤脚下,小腿肌肉绷得紧紧,准备俞上泉一犯癫狂,就扑上去,按倒在地。
    俞上泉搬茶具要画画时,俞母没有制止,对贺妻说:“让他玩玩吧。”此刻流泪,贺妻见了,倒一杯茶给俞母:“妹子,一滴泪值三升水,补补水吧。”
    俞母接过:“我没事,只是我的儿子自小安静,十一岁挣钱养家,我从没见过他像其他孩子般玩泥弄水、胡涂乱抹。”又一滴泪垂下,迅速抬手擦去。
    贺妻接不上话,重复一遍“补补水”。门内忽闪入一位姑娘,冲贺妻叫声“婶子”,虽身着土布,而十指纤细,肤色白皙,明显未做过农活,甚至自小未做过家务活。她身后跟了位黑瘦老头,一副庄稼汉典型模样,周身散发着土腥味和烟草气。
    老头额头皱纹呈“吕”字形,贺妻叫他索叔。姑娘是索叔女儿,叫索宝阁。索叔抽着烟袋锅,绕俞上泉一圈,眼光刁毒。索宝阁也蹦上前,瞪大眼瞧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串肆无忌惮的笑声,扭身跑出。
    索叔向贺妻问了句“老贺不在啊?”也离去了。
    俞母一阵心慌,问贺妻这对父女是什么人。贺妻说索叔是满清开国功臣索尼的后代,为正黄旗,世袭一等公。俞母:“啊,一等公后代怎会落魄至此?”贺妻:“谁知道呢,除了我男人。村里没人信他是一等公后代。”
    贺妻又说老贺其实也不信,只是老贺爱喝酒,整村人除了索叔,找不出一个酒量超过三两的人,说不信他有一等公血统,便连这个酒伴也没有了。贺妻说着说着,升起自豪神情,告诉俞母,老贺如果不喝酒,会是宁波天童寺一代住持。
    天童寺有一千七百年历史,南宋时成为禅宗五大丛林之首,常住僧众达千人,誉为“东南佛国”。老贺十六岁出家,三十三岁时,住持病危,要传位给他,他却下山买来两壶酒,坐在达摩殿门槛上喝了,被戒堂长老们赶出寺去…
    两女人闲聊时,一个晒得黑红的胖子走入门来,拎一个铁皮小桶,里面盛满泥鳅,贺妻慌忙起身接桶。他是老贺,俞母见他蒜鼻头、一双阴冷小眼,是斤斤计较的小市民气质,暗想:如此相貌作天童寺住持,实在太不庄严,老贺比索叔更会吹牛。
    俞母说了些“给你家增麻烦”的客气话,老贺没理会,绕到俞上泉身侧,看着桌面上的杂乱墨迹,突然怒容上脸,吼道:“给我擦干净!”
    俞上泉停住笔,凝视老贺,是精神病患者特有的凶光。大贵、小贵已准备将他扑倒,不料俞上泉道了声:“师父。”
    老贺一愣,随即脸上鼓起两团肉,笑道:“你画的是什么?”俞上泉拿《大日经》给他看,老贺翻看半晌,道:“……文字不通顺啊。”
    俞上泉:“啊,好多词是术语,不经阿阁黎讲解,我也看不懂。所以密宗管成书的叫略本,口传的叫广本。”
    老贺搬来椅子,坐在桌侧,饶有兴趣地问:“你得到了口传?”俞上泉:“给我书的阿阁黎并不能让我信任,我只是遇到不懂的词才问他,没听他多说。”
    老贺呵呵笑起来:“你怎么一见面就叫我师父,我赢得了你的信任?”俞上泉:“不是,我小时候在北京,北京人遇到没文化又刁蛮的混混,都张口叫师父,免得惹麻烦。”
    老贺的脸色凝重起来,低头半晌,起身对俞母严肃地说:“你的儿子,真的疯了。”
    18。天比人间愁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这是康熙年间满族词人纳兰性德的名句,老贺常吟在嘴边。康熙的两大权臣是明珠与索额图,纳兰性德是明珠之子,索额图是索尼之子,索叔称之为叔祖,索叔是老贺的酒友,所以老贺形容自己和纳兰性德关系为“近”。
    每日清晨,老贺念叨着这句词,带俞上泉去河边散步。他俩会走两个时辰,近中午才回。俞上泉步态稳重,老贺跑跑颠颠,一会儿捡个石子,一会儿捅个蚂蚁窝。旁人看来,不是老贺带一个疯子散心,而是他疯了。
    在俞母督护下,俞上泉衣着整洁,脸手洗得干净,却给人一种脏感。流浪者总是脏的,疯者也如此。俞上泉的白暂皮肤下隐着一层铅灰色,似乎血液脏了。
    上南村的河流速极缓,在村后攒成一块长宽四百米的小湖,出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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