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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虚无的供物-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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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一接获洞爷丸号发生船难的消息,在大伙从东京赶到之前,阿蓝早已与店里的人在七重滨、有川栈桥、中央医院与大森公园之间来回奔走,从陆续打捞上来的尸体中寻找自己的双亲与伯父伯母。后来虽然找到父亲与伯父浑身是沙的遗体,并送到新川岸边的灵堂,但母亲与伯母的遗体却迟迟未能寻获,只能认为她们与洞爷丸号同在水中安息。隔天早上,阿蓝眺望七重滨海域的美丽彩虹,却觉得脚下的世界仿佛迷失在另一空间。当这名丧失生存意义的少年为了寻找哭泣的场所而走入电影街的暗处时,一名错身而过的陌生男子的手悄悄接近,在他耳边以不可思议的温柔嗓音低喃,让他从此抛弃现实,进入非现实的世界……

此事暂且不提。这天,阿蓝穿了一双尚属罕见的狄西兰爵士黑鞋,立刻吸引住君子的视线。君子也不问阿蓝去了哪里,随即蹲在他脚边,催促他快脱下,并露出自己鲜艳的袜子,套进他的鞋,与自己的土黄色小牛皮鞋比较。可能因为年龄与身材类似,那双鞋合脚得就像他自己的鞋。

战后男人流行的服装或言谈皆从同志酒吧开始,更何况君子总是站在流行的最尖端,无奈的阿蓝只能抓住对方肩膀,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幸好这时在里面招呼乡下客人的妈妈桑——本地长大的老板——及时蹙眉走出来。

妈妈桑的花名是“兰铸”(注:金鱼的品种之一,这种金鱼的体型呈蛋形,无背鳍,短尾,头部与双颊的肉瘤发达),有如猪颈的脖子上顶着一张长满疣的脸孔,确实一如其名。他身穿花色华丽的衬衫,走路时摆动的双手就像在游泳似的。他走近君子低声说:“那个乡下人又来了,看样子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定你了,就看你的啦!”

“妈妈桑,你太大声了,客人都听到了!”君子终于放弃阿蓝的鞋,不情愿地站起身。

见到这情形,一名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的高大男子厚颜地转头望向这边,挥手示意。他的外套下摆被压在屁股下,口中叼根雪茄,头发抹得油亮,年纪已届中年,远远看来似乎非常高兴。

“又是那个鲶鱼头?真是受不了。”君子毫不避讳地喷了一声,“没关系,照平常那样就行了。不过,妈妈桑,你可别又像上次一样,说什么喝太多酒对身体有害,叫人改喝‘阿拉斯加’之类的话,鸡尾酒根本一点赚头也没有。”

“看你这么替店里的生意着想,我真高兴。”老板轻笑出声,“吃的或喝的都行,能敲得愈多愈好,我也希望能早点买一双好鞋呢!”

两人如退潮般回到吧台后,阿蓝露出非常抑郁的表情在亚利夫身旁坐下。

“约我出来有什么事?”

“嗯,是有一点……”

“你好,我们握个手吧!”久生促狭地伸出手,“我姓奈奈,但我就要结婚了,所以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久生。”

教养良好的阿蓝露出羞赧的微笑,与久生握手,然后一口气喝光服务生送上的冷饮。阿蓝与久生都是健谈的人,亚利夫本以为他们应该会很合得来,畅谈有关法国香颂的话题,但阿蓝的表情明显是遇上很不寻常的事,而且就连久生都在掏烟了。

“你今晚不太对劲,刚才去哪里了?”

“你说什么?啊,刚才吗?”阿蓝露出不想说明的神情,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今晚的月亮好像很大、很近,所以我忍不住去散个步,顺便赏月。”

听他这么说,亚利夫才想起今晚正好是满月,外面当然是明亮的月夜,但看他头发与衣服的凌乱模样,事实似乎不如他所说的那么风雅。

“提到月亮——”久生默默点起烟,戏谑道,“王尔德有一出剧本也叫《莎乐美》,同样描写月圆之夜,里面的侍从有一句台词是‘月亮正在寻找死者’,也许今晚的月亮也是如此吧?”

下一瞬间,阿蓝以锐利的视线瞥了久生一眼,又立刻垂下眼。

“抱歉,你最近一直遇到不好的事,我不该讲这种话的。”久生体贴地看向对方,却又突然说出令亚利夫意外的话,“你叫阿蓝吧?我的未婚夫是牟礼田俊夫,你听过他吗?他现在人在巴黎,应该是你的远亲,而且与苍司很熟。”

“是纪尾井町的牟礼田家?”

“是的,牟礼田是苍司的母亲、也就是你伯母的娘家,虽然与你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也不算陌生人,对吧?”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位牟礼田先生,确实与苍哥常有往来……”阿蓝的表情终于转为柔和,“很久之前我曾见过他一次,感觉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不过,久生小姐,你刚才说了很奇怪的话,你是知道什么才这么说的吗?是牟礼田先生告诉你的?”

“不,他什么也没说。”久生反而觉得疑惑,“看你的表情,好像被我说中什么似的。其实我对冰沼家的事一无所知,只是听说冰沼家似乎有什么作祟而使历代当家离奇死亡,而且每个人的死都与北海道有关,但我觉得现在这种时代应该不会有那种因果循环的事……”

“没错,我也觉得诅咒或作祟这种传言很可笑,但是,或许这种事真的存在于我们这个家族吧……”阿蓝的眼神转为思索,终于开口说出今晚发生的事,“今晚的满月真的大得很奇怪,而我也不是去散步的,你们听了可能会觉得荒谬吧……稍早前,我因为觉得里面的空气太闷,便稍稍打开这扇窗,发现那家伙又在那边的巷道徘徊……”

“那家伙是?”

“满脸胡髭、穿传统服饰的爱奴人。我立刻夺门而出,但追到泪桥附近就追丢了……”

4 蛇神传蜕

“你说什么?”久生当场愣住。

“你说爱奴人,是指北海道的那个爱奴民族?”亚利夫不禁反问。

“没错。”

“那应该是三明治人(注:sandwich man,像三明治一样,前后各挂一块招牌四处宣传的人)或之类的吧!”话才说完,亚利夫却又笑了出来,“因为真正的爱奴人哪可能到这附近闲荡嘛!”按着,他灵光一闪似地补充道,“还是花屋敷(注:位于东京浅草区,是日本历史最悠久的游乐园)正举行什么活动?”

亚利夫的脑海中浮现一名身穿蓝纹传统服饰的爱奴人在月色皎洁的日本堤街头狂奔,穿蓝色短大衣的阿蓝则鬼鬼祟祟地追在后面的画面,不论怎么看,他都觉得这情景突兀得非常好笑。

不过,阿蓝回答的语气仍旧很凝重。

“仔细想想,从我到目白后,包括今晚,我已经是第二次见到那家伙了,这绝不会是偶然。我在札幌从没见过爱奴人,一到东京就连续两次遇见相同身材、相同长相的爱奴人,这不是很奇怪吗?没错,那家伙刻意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是要告诉我,霍雅鸟·卡穆依的使者已经来了。”

“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久生虽然这么说,却仍很有兴趣似地探身向前,“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爱奴人是基于某种理由才出现在你面前,有如带来不祥的使者,甚至刻意穿爱奴族的传统服饰到龙泉寺町的同志酒吧,我没说错吧?”看到对方沉默不语,她继续道,“你刚才有说到一个词,好像是卡穆依还什么的,对吧?”

“霍雅鸟·卡穆依,洞爷湖的蛇神。”阿蓝语气苦涩地重复道。

蛇神——这是爱奴族流传已久的一则传说。爱奴族的信仰是自然崇拜,不论是熊、狼或猫头鹰等动物,都被视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而被当作神,但在蝮蛇聚集蠕动、散发浓浓臭味的岩山,或在拥有连蛇都难以进入的温泉所在的胆振·日高地方,爱奴人对蛇并不像内地山阴地方的白蛇崇拜那样又敬又爱,而是源于实际的恐惧。举例来说,观光导览手册上虽然没提,不过,爱奴语的“夏克·休摩·阿雅布”除了意指“夏天,不得说出”,也有“恐怖的蛇神”之意,代表这个地方对蛇非常恐惧,甚至连传统的叙事诗《尤卡拉(yukar)》也因为里面描写到蛇,所以绝不会在夏季唱颂。

“啊!如果是蛇神,我也知道一些。”久生脸上浮现诧异神情,“上次去北海道时,当地朋友告诉我,一到夏天,洞爷湖里会有成群的蛇从馒头岛游到中岛,而且蛇神是那里最恐怖的神,但……”突然,她像喉头哽到什么似地住嘴了。

假设蛇神传说属实,应该也只在残留下的极少数爱奴人轻轻拨响五弦琴、拍打膝头吟唱的歌曲中出现,就算冰沼家与爱奴人之间有所关联,现实世界里绝不会出现霍雅鸟·卡穆依的使者。然而,阿蓝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这是为什么?害怕爱奴人的不是我,是红哥,为什么却是出现在我面前……”阿蓝低声喃喃,接着发现眼前两人担心地看自己,勉强挤出笑容,“不要紧的,你们不用摆出那种脸。我只是奇怪,家族里真的相信有爱奴人的诅咒或作祟的人是苍哥的弟弟红司,但也许是体质或其他原因,听说在他年纪还小,不太懂事时,曾在某处原野被蛇神使者唤去作客,所以洞爷丸事件后,他只要一听到爱奴或蛇之类的字眼就脸色大变。既然如此,为什么那家伙不出现在红哥面前,却要让我看到,而且,那究竟是谁……”

“我能这么说吗?”久生突然挺直腰杆,直视阿蓝,“冰沼家从以前就一直畏惧爱奴人,换言之,是从以前就受到洞爷湖蛇神的作祟,就连今晚出现的爱奴人似乎也是蛇神的使者。当然,这也许是因为冰沼家历代家主都死于非命才有这种谣传,所以我想请问一下,冰沼家与爱奴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冰沼家本来是来自北海道吗?”

“不是的,不过,我们的曾祖父诚太郎当初是开拓使的官员,担任克拉克博士的翻译官,冰沼则是曾祖母娘家的姓氏。”阿蓝再度说出令人意外的名字。

W·S·克拉克以一句“少年啊!要胸怀大志”在日本大为出名,而且对日本的新式教育有极大贡献,但之后他也展现身为学者的能力,在植物生理学上开启崭新研究。阿蓝的曾祖父诚太郎会担任其翻译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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