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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说完,久生立刻叫道:“那个畜生,竟然……”
这是女孩不该有的用字——根本不像是昔日在补习班玩接字游戏时,轻拍对方肩膀说“不行啦”的那个女孩。虽然一样美丽,却已经忘了礼仪。身穿光琳风格的飞石图案织染外衣,不同菱形织成的内衬,搭配金色丝锦衣带的久生,穿过三围神社匾额,和阿蓝一样,混入了土堤上樱花大道的人群里,转眼就消失无踪了。
亚利夫完全不明白阿蓝唱法国香颂有什么问题,只能茫茫然目送久生消失的背影。
“这女孩太莽撞了,最好不要又闯出什么祸来……”牟礼田露出担心的表情,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没办法!看来就我们两个人前往真正的仙境入口吧!因为那个‘骇人的真相’可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要去哪儿呀?”
“那地方有点儿远。”牟礼田恶作剧似地露出微笑,并不打算说出来。
不过,所谓的仙境入口,该不会是像运动场那样到处可见的地方吧!
“可是,一般提到仙境入口,应该就是指‘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神奇王国’吧?我虽然曾经在疯狂茶会中扮‘亚利夫梦游仙境’,却是笨手笨脚的。”
“这可没那么悠闲,又不是要去游乐园或花园宅邸。”牟礼田又恢复了严肃脸孔,“去了之后如果明白真相,可别叫出声来,直接进去就是了……因为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在市川,就是那个老管家住进去的精神病院。”
47 玫瑰与经文
市川国府台的S精神病院。
虽然位在千叶县,但是从秋叶原搭乘国铁,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到达这家医院。亚利夫也听说过,吟作老人今年二月初开始住院之后,渐渐出现分裂症的征兆,还听说总有一天会变成废人。但是,牟礼田为何会说这种地方是仙境入口呢?还说这里隐藏了“骇人的真相”!自从抵达医院之后,亚利夫的心情逐渐转为苦闷不安。
两人被带到可能是病房大楼内的诊疗室。木造房间里除了简单的药物柜与简陋的桌椅,就只有放在垂挂白色布帘后方的病床。
牟礼田似乎认识这里的一位医师,在柜台说出这位医师的名字之后,立即在护士的带领下来到这个位于深处的房间。外面的病房大楼与这儿之间有严密的隔离,刚才经过时,背后随即就听到“砰”的一声,橡木大门完全阻隔了走廊。那扇厚重的木门完全切断了与人类世界的联系,将我们封闭在这儿。换句话说,这里已经是完全疯狂的世界。
这栋大楼安静得出奇的某处,一定藏了忧郁病患的视线。在学生时代,亚利夫好像在哪本书中读过,在解剖他们的大脑之后,可以看到状似蛋白上掺杂血丝极其微量的出血,而此地弥漫的无形疯狂气氛,如果化为有形,那肯定到处都潜伏着那样的血丝吧!
……牟礼田严肃沉默的表情,似乎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苦闷,这让亚利夫更加不安。今天被带到这里,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发疯了?不,不是“今天”,而是因为所谓的冰沼家杀人事件全都只是自己的妄想,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经住进这家医院了,持续梦到红司命案、黑马庄事件、玫瑰与五色不动明王等等怪异的梦境,结果陷入长时间的昏睡,直到今天才稍微恢复正常。是这样吗?对了,大概是在中学生时代吧!向同学借阅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内容也是像这样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醒过来,也不知到目前为止反复做过多少次相同的事,然后慢慢发现离奇神秘的犯罪,结果又回到疯狂的世界。确实,冰沼家事件这种一直无法解决的疯狂事件,不应该发生在现实世界里,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发狂?没错,如果不趁现在逃走,就要再度接受电击治疗,然后像野兽一样狂吠,在地板上到处闪躲爬行,还是尽早趁这个姓牟礼田的人不注意时逃跑吧……
亚利夫脑海里不停涌现无谓的妄想,感觉上如果静止不动,自己真的想要大声喊叫。呼吸开始困难,想要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就在此时,走廊彼端响起拖鞋脚步声,而且逐渐朝这个方向接近,终于在房门前停止。从微微开启的门缝可以窥见白色衣服,不声不响地似乎在窥伺这房间里的动静。
就在亚利夫这样想时,一个年约三十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身穿白色上衣的医师,面带微笑走了进来,额头已经全秃,开口说:“上次很感谢。我把他带来了,最近稍微好了一些。”
牟礼田介绍亚利夫后,医师却只是点点头,好像以前就与牟礼田很熟络般开始轻松聊起来。
亚利夫放心地垂下双肩。我果然没疯,所谓的“他”,一定就是指吟作老人。但一瞬的错觉似乎在告诉我,如果在冰沼家事件中我发疯了,就算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那么这个案子本身大概也是几近疯狂的事件吧!红司的长篇小说《凶鸟的黑影》,舞台背景会选择沿海偏僻的精神病院并非偶然,而最要不得的是,冰沼家的窗户,应该也和这里一样安装了同款式的铁格子栏杆。
独自茫然沉思的亚利夫忽然回过神来,听到医师与牟礼田的谈话中经常出现“玫瑰园”的名词,于是立刻竖耳聆听。听到他们在讨论吟作老人住院问题时,谈到了这家S精神病院有面积很大的玫瑰花园,而且由症状较轻的病患栽种,大约有一千五百株。或许两人都喜欢谈论高格调的玫瑰话题,所以才会交往吧!另外,这个医师好像也是著名的诗人,只见他用舞台演员般的姿态谈论着这件事。
“如果是我,当然会把‘Charles Mallerin’(注:一种很接近黑色的暗红色华丽玫瑰品种)命名为‘命运’,如何?你赞成吗?”
“命运嘛……”牟礼田也很专注地点头。
“没错,树势姿态那样寂寞,加上令人悲伤的多刺。一想到它逐渐迈向黑玫瑰的生涯将会更为严苛,让我不得不将它命名为‘命运’。”
自从了解那个犯罪方程式以来,亚利夫对玫瑰也有了几分了解,所谓的“Charles Mallerin”就是栽培出“和平”的法兰西斯·梅杨,以他恩师之名命名的暗红色玫瑰。虽然没见过实物,但若真的像这位医师所言,那绝对就是相当罕见的品种了。
“就树势而言,也是如此。”仿佛在眼前描绘出幻想的花姿,“因为看到它那鹤立鸡群般的高度,简直就是名符其实的‘孤傲的巨人’。牟礼田先生,你在法国应该见过梅杨吧?”
“嗯,去年五月。”
不知是否引出了兴致,牟礼田也像在某个文艺沙龙聊天似地摆出优雅的手势。“虽然一方面也是法国气候的缘故,但当时他让我观赏的‘Neige Parfum’(注:这是一九四二年培育出来的白色玫瑰品种。在法文里,Neige是白雪的意思)还是非常美艳,没有平常惯见的乳白斑点,而且盛开……”
“你说的是‘芳香之雪’吧?”医师陶醉似地闭上双眼,由衷同感地说道:“的确,这个品种即使在我们国内也是最高级的芳香品种。若要提到战后的白玫瑰,我认为在芳香方面,大概就让人感到不满了……”
——亚利夫听着两人上述的交谈,又产生了与先前的错觉完全不同的怪异困惑。
两人讨论的话题主要是黑玫瑰与白玫瑰。没错,玫瑰除了红、蓝、黄之外,一定也有“黑”与“白”。牟礼田现在应该是希望藉这个机会告诉我吧?而且,不只是玫瑰,不动明王也是从一开始就有五色不动明王,红、蓝、黄之外,当然只剩下黑与白了,那……亚利夫的思考开始快速运转了起来。
经过目赤不动明王、目青不动明王与杀人、纵火的连结,接着再从九变数的函数方程式中分析,然后是目黄不动明王,最后发现了握有黄玫瑰的凶手黄司,由于种种的神秘巧合太令人感到震惊,所以当时并未做更进一步的思考。但是,现在听到了玫瑰与不动明王也有黑白之分,那就可以推想,所谓的“犯罪”,其实并不只是杀人与纵火,而且,除了表面上的凶手之外,应该还有真凶与共犯。也就是说,那个方程式必要的变数不是九,而是十五。如果只用九个变数解题,答案当然一定是错误的。
——至少真正的凶手不是黄司!就在亚利夫愕然沉思时,病弱的吟作老人由一位男护士领了进来。身上穿着绉巴巴的睡袍,像是随便套上去的,眼神也已经无法见到属于人类世界的光采。或许还记得亚利夫的长相吧!只见他立刻兴奋地开口:“嘿,真难得,你居然特别过来看我。”
对方熟悉的招呼,又让亚利夫产生厌恶的错觉,缩缩脖子,只是点点头行注目礼。
“哦?你认得这位先生?”医师也很意外。
吟作老人把手上的经书——非常破旧的薄书——宝贝地以双手放在桌上,“他是红司少爷的朋友。怎么样,那次之后,你见过矜羯罗童子吗?”
令人出乎意料的问话。亚利夫默默摇头。
吟作老人好像很失望,蹙紧眉头。“还没见到啊?……这可不行,若是讨伐了歹徒,矜羯罗童子也会很高兴,必须尽快见到他。”然后,忽然像要说悄悄话,脸伸了过去,在亚利夫耳畔低声说:“对了,那家伙死了吧?企图迷惑红司少爷的那个流氓……最好已经死了,非死不可,和贪婪者一样下地狱。”
口臭迎面袭来,亚利夫受不了转过脸去,但吟作老人丝毫不以为意。
“我说呀,真正的大恶人还在,他才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痴者……”
看到吟作老人面无表情站在那儿说话的模样,亚利夫渐渐感到恐怖。这个老人在冰沼家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恍恍惚惚地进入了疯狂世界,这是今年一月底至二月初发生的事。在橙二郎死亡之前,因为还很正常,所以有可能约略记得发生过的事情。但应该不至于连三月一日发生的玄次命案都知道。更何况,任何人应该都不会告诉他有关冰沼家后来的状况,就算有人告诉他,他也不可能真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