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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低下了头,随即抬头,对着三春笑了:“你们笑我,下回我出去,可不给你们带好东西了!”
探春“噗嗤”笑了出来:“二哥哥不说你自己说的好玩,反倒说起我们来了。”
贾母年纪大了,自然喜欢小辈儿的在跟前凑趣热闹,此时见了他们高兴,也就越发地高兴,摩挲着宝玉的头发笑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姐姐妹妹们。”
又想起了贾珠,忙又问道:“珠儿可是回来了?今日可有吃酒?”
宝玉忙说了,又道:“想来大哥哥先到了老爷那里,今儿早上出去时候,老爷特特吩咐了,将文会上的文章带了回来呢。”
贾母听了点头微笑,又向李纨道:“你也回去罢。你们屋子里虽是伺候的人不少,恐怕也都不是十分尽心的。还得你多看顾着珠儿的身子。”
又向凤姐儿道:“你也回去罢,看看琏儿可有吃多了酒。”
凤姐儿和李纨都站起来答应了,忙带了各自的丫头回去不提。
宝玉这里跟贾母三春姐妹又说了一会子话,贾母便道:“去你娘那
里看看,回来再说话。”
宝玉忙答应了出来。一路走到王夫人的院子外边儿,才走到门口,便看见几个小丫头一溜儿站在廊下,都是移动不敢动的。心里一沉,究竟又怎么了?
快步走进了院子,正巧赵姨娘从屋里打了帘子出来,眼圈儿还是红的。见了宝玉,先是一愣,随后忙打起了帘子朝里边儿说道:“太太,宝二爷来了。”
宝玉忙进了屋子,没看见赵姨娘从后边放下帘子时候嘴撇了一下。
王夫人正半靠在炕上,身后边儿倚着一个大红洒金蟒缎靠枕,见了宝玉进来,原本沉着的脸色好了几分,只是还有怒意。周瑞家的正站在一旁屏气凝息不敢说话。
宝玉上前请了安,王夫人点头叫他坐了。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宝玉出去了一日,也累了,先回去歇着。明儿我有话问你。”
宝玉看了看,只得又起身出来。王夫人估摸着他出了院子,猛的将小炕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咬牙道:“下贱坯子,一次次的我不理论,她倒越发上脸了!”
☆、第二十五回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脸色阴沉,手上用力,攥着佛珠儿的手指关节处泛白,显是气得极了。
当下往后缩了缩身子,她自小就跟在王夫人身边儿,自然知道这个主子面上看着和气木讷,其实手段那可很是厉害的。
王夫人眯着眼睛盯着门上挂着的百蝶穿花洒金帘子,半晌冷笑道:“也不想想,自己个儿是个奴才,生出来的难不成就是正经八百的哥儿了?哼!凭他,也想跟我的珠儿宝玉比?”
“哎呦我的好太太,您小声儿些。”周瑞家的赶紧往外头看了看,低声劝道。
见王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冒了火,忙又陪笑:“太太这气生的不值!”
“哦?你倒是说说看。”
周瑞家的走到门前,掀开帘子瞧了瞧外间儿,见只有彩霞金钏儿两个在那里伺候,又回身走到王夫人身边儿,俯着身子凑在王夫人耳边说道:“这环哥儿是个什么样的?姨娘生姨娘养的,虽说是个爷们儿,不是我说句大胆的话,跟珠大爷宝二爷如何能比?太太若是为了那么个东西气坏了,岂不是不值?”
王夫人叹道:“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意思。只是环儿虽小,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看他跟宝玉两个也没什么不同。可恨他那个没见过世面专会狐媚子惑人的娘,三天两头儿地在老爷跟前嚼舌头。老爷纵使明白,也架不住她每日都架桥拨火!”
周瑞家的心里一撇嘴,哪里就看环三爷跟大爷二爷一般了?不看看大爷二爷屋子里头使的用的,那能一样?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是带了三分谄媚,仍是压低了声音笑道:“太太既是明白,就不该生这场气!不说别的,如今珠大爷在外头,眼瞅着也就是个官儿了。宝二爷也上进,又有大姑娘在宫里头,您可正该为着他们盘算呢。”
王夫人心中一动,是了,自己只是听着贾政训斥自己不关心庶子,不叫庶子上进的话,便气得狠了,在院子里头发作了赵姨娘一通。若是传了出去,可不叫人说自己苛待丈夫小妾庶子?这对贾珠宝玉,乃至还在宫里熬着的元春,可都是没什么好处的。
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咬了咬牙,暗恨赵姨娘——若不是你个下贱的坯子在老爷面前上眼药,我何至于失态至此!
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王夫人忽然笑了,周瑞家的眼皮儿一跳,忙低了头。
“这却是我的疏忽。环儿如今也大了,宝玉那会子,可不是由着元丫头引着认字了?”王夫人脸上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分明带了几分寒气,“这么着吧,既是赵姨娘不愿意自己带着环哥儿,就叫环儿到我院子里 ,你待会儿带人收拾间屋子出来。”
周瑞家的忙答应了出去,又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
王夫人复又半倚在靠垫儿上,手中佛珠儿转得愈发快了些。
却说到了晚间,王夫人重新梳洗了一番,带了几个丫头婆子往贾母上房里边儿来。
贾府的风俗,长辈用膳时候,儿媳妇孙媳妇们须得站在后头,布菜端茶地伺候着。姑娘们倒是自坐着陪着长辈吃饭。饶是邢夫人王夫人这样大的岁数了,又是有诰命在身的,也不能免了。更别说凤姐儿李纨了。
上下两辈媳妇恭恭敬敬地伺候着贾母和三春姐妹吃了饭,贾母便叫她们也回去,王夫人忙笑道:“可是有件事儿,要先回了老太太一声才是。”
“这环儿眼看着也大了,前儿二老爷说,也该着开蒙念书了。媳妇想着,赵姨娘到底年轻,伺候老爷虽是好的,可这照看哥儿念书的事情,怕是做不来的。因此,媳妇想叫环哥儿住到我的院子里,早晚也能照看着些,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如何?”
话未说完,那边儿邢夫人脸上忍不住先笑了出来,见贾母看了她一眼,忙用帕子掩了嘴,装着擦了擦鼻子。
贾母挥挥手,叫三春姐妹出去了,这里才说道:“早就该如此。虽然不是你生养的,到底也叫你一声太太。先前是你们老爷糊涂了,竟叫个姨娘带着哥儿。本来这是你们屋子里的事儿,我不好开口。往日只当你是不愿意带着环儿,如今看来竟是错了。我就说呢,你也是大家子出身,这点子度量还是有的。”
几句话说得王夫人心里惴惴,垂着眼帘道:“老太太有什么不知道的?先前探丫头时候,我如何不是抱到了跟前的?到了环哥儿那会儿,一来老爷发话了,二来也是媳妇怕人说我不容人,连个孩子都不给姨娘留下。”
“哼……”贾母冷笑一声,扶着鸳鸯的手站了起来,“什么话?养在太太跟前,和养在姨娘跟前能一样?行了,这话说到这里就算了。如今你能把环儿带在身边儿,可见还是个贤惠人。你们老爷若是问了,有我呢。”
王夫人心里一喜,忙笑道:“既是这样,媳妇就叫人收拾屋子去了。”
贾母挥挥手:“你们都去罢。时候不早了,都歇着去。”
宝玉原本打算晚上陪着老太太用饭,谁知道贾政那里叫人传过话来,让他跟贾珠一道去书房,问了问一日的经历,就叫兄弟两个在书房里边吃了晚饭。
贾政瞧着自己两个儿子一个斯文,一个俊秀,都是知道上进的,不由得老怀安慰。想起赵姨娘说的,环儿如今这么大了,也没见想着给他开蒙的话,脸色又有些阴沉,到底是隔了层,王夫人再贤惠,对贾环也没有对贾珠和宝玉上心。
打发了两个儿子回去,贾政看了会子书,心里还是烦躁,索性丢下了书本踱着到了王夫人的院子。进门却见了西边儿抱厦乱乱的,有小丫头子们进进出出的。
贾政心里纳罕,进了屋子看见王夫人正在坐在那里,看着金钏儿彩云翻箱倒柜的不知道找些什么。
见了贾政,王夫人忙站起来,又叫金钏儿两个:“赶紧着,收拾利落了。快给老爷倒茶去。”
又满面堆笑地看着贾政:“老爷怎么这会子回来了?我这里正乱着,老爷不如先去周姨娘赵姨娘那里不是?”
贾政皱眉道:“这是做什么?天色也晚了到乱起来了?”
王夫人心里一堵,脸上还是笑容不减:“今儿老爷说了环儿的事儿,我也想着是我忽略了。这不是着紧地收拾出来屋子,叫他在我这里住着。日后读书写字的我也好照看着些。”
见贾政脸色不好,忙又道:“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
贾政想了想,今儿这一早上自己发作了一通二太太,原是赵姨娘跟自己说的,太太不叫先请了先生来,只让她教贾环些字。自己怒了,方才给了太太没脸。现在瞅着二太太这样,倒也不好说别的,只道:“既是老太太也说话了,你也是为了环儿好。就这样罢。”
王夫人心里吁了一口气,见金钏儿端了茶进来,忙过去亲手接了,奉与贾政。又舀着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这一向身子不好,府里事情又多。好些个事儿啊,是真给忽略了。这原是我的不是,怨不得老爷发火。”
贾政脸上有些下不来,捋着胡子哼了两声,他本不善言词,含含糊糊说了两声,遂起身往赵姨娘屋子里边去了。
赵姨娘这边儿也是乱着,原想着是在贾政面前说说贾环的事情,没想到倒把贾环送到王夫人那边儿去了。贾环岁数还不大,若是那二太太使些手段笼络了他,那自己这个姨娘可还有什么念头?
故而看了贾政过来,撒娇弄痴一番,只是不想叫贾环过去的意思。倒被贾政又骂了一通:“糊涂!如今珠儿宝玉两个如何?环儿过去了,跟他们多亲近一番,就是念书上头有什么不通的,还有两个哥哥帮着指点指点。太太好心待你们母子,你倒是当成什么了?”
一怒之下又回了王夫人那里。这可是少见的,王夫人忙接了进去,朝着赵姨娘住着的小院子冷笑了一声,方才转身回去了。
再说宝玉这里,累了一日,躺下后虽还想着有什么事情没有想到的,却也扛不住,只沉沉地睡了。
第二日起来宝玉又忙忙地吃了饭,往徐先生那里去了。直到午后回来,先去了贾母那里,复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