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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火莲正是出于这一层考虑才会借机端茶递上前。他想,家中不光彩的事,人不欲向外宣扬。此时此刻陈家家眷下人都在,凭着这样的大场面,爹多半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接过茶水,不至于让自己脸上难堪。
可是他立在展颢面前等了许久,展颢却只是缓缓收回手,没有理会,仿佛面前并没有人。火莲将茶向前递了些许,展颢伸手轻轻拨开,拒不接受。火莲心里一急,跪下来道:“爹,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私自行动,我知道做错了,求爹原谅。”仰起来的一张脸面色惨白,清亮的眼眸里浮动着黑沉的苦涩。
说毫不动容是假的。展颢知道火莲其实没敢走远,若不是急着救助陈熙也不至于冲动行事。他也知道有人暗中布阵困住火莲,害得火莲数日无食无饮受了不少的苦。可是这伙人行踪莫测,武功高强,着实不是轻易可以解决。如此危机四伏之际,展颢实在不想让火莲牵扯其中,再受伤害。展颢看着他此刻悲苦的面容,凝重的眼神,脑中有火莲小时候的影像重叠了一瞬,心里立刻就软了下来。然后他看见火莲手腕上裹着一团厚重的白布,心仿佛被钢针刺了一下,猛的揪紧,喉咙里浮起一股浓重的血气。
就是这一瞬沉默的迟疑,让火莲的心紧紧悬起,眼睫慌张的震颤,他往前凑近了些,双手奉茶递到展颢面前,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酸涩:“爹,你原谅我吧。”
展颢表面上从容自若,心中悲伤的涌潮难平。他凝视着火莲凄苦的双眼,终于伸手接过了茶碗。他看到火莲的眼中慢慢浮起一层和暖的光辉,同时也感到一道异样的视线向自己投来,抬眼一扫,只见坐在下首的莫飞依然垂着眼喝着茶,仿佛事不关己。展颢手中的茶碗细微的抖了一下,眼里立刻多了一些冷厉的情绪。
展颢忽的站起身,将手中茶碗狠掷于地,“哗啦”一声碎片四溅,震得众人心中皆是一颤。火莲瞳孔猛的一缩,微微垂下眼,眼中的光彩一寸寸褪尽,黯然无泪,内心深处有一份难以言表的痛楚。如果他此时只是个几岁的幼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抱住展颢的腿,逼着他留下来原谅自己。可是他如今只能伸手去拉他的衣摆。玄色的袍角自手心划过,竟是握不住一丝一缕。心中深痛:原来爹已经恨我至此!
秋娘追至屋外,神情悲伤难抑,她轻拉住展颢的手臂,泣问:“真的不能原谅火莲吗?”
展颢顿住脚步,回身轻拂开她的手,面容僵硬:“你跟我走,还是,你也留下来?”
秋娘向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那孩子,我怕他会想不开……”
“……你留下来吧。”展颢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要说:
☆、四望成茧
林间有惊鸟振翅飞起。
红日余辉稀落落的照进松树林,一地尸首,鲜血染红了草地。
刀疤脚步匆忙而来,远远的看见树旁立着一匹高头大马,眯着眼一瞧,正是少主的座驾闪电!刀疤脸上一紧,急奔上前拉着马缰绳,慌张的四下张望,只见满地丧生的无间教众不下百人。心中惊骇,急吼道:“少主!少主你在哪啊?!你可不能有事啊!”说着就要去翻地上横七竖八的死人。
“你鬼叫个什么?”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剑眉微蹙,极不耐烦的哼了一声:“我哪有那么容易死的!”手上一把沾红的长刀,刀尖还滴答着血珠子,透着满满的煞气。
刀疤回身一瞧,脸上这才回了血色,“哎呦,可把我吓死了!”他凑上前想给余火莲掸掸身上的土,却被一把拨开,只得退开一步说道:“属下得知最近教中有人作乱,想起少主今日独身于松树林招见教众只怕会遭人埋伏,错把贼伙当了自己人!可巧真让我给估摸准了!属下来迟,少主没事吧?”
余火莲手下一晃,长刀已插入草地中没入大半,他听着刀疤的话,心里一惊:“有人作乱?你这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是方才接到的教中密信,几个护法都该通知到了。”刀疤蹲下身翻看尸首,只见一个个面色青灰,再看牙齿内侧确有毒囊,喃喃道:“当真是无间道的人?”
“不是。若是无间的毒药,咬破后会迅速腐烂喉咙,可你瞧他们喉咙无异,只不过唇齿发黑,我看倒像是辽人常用的刀草,”余火莲指向树旁仰面倒地的一个白衣卫士,“李绰给过我一瓶刀草的解药,刚才我给那人服了一颗……”
刀疤顺着余火莲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白衣卫士果真嘴唇微动,似乎随时就要苏醒过来。刀疤神色一惊,抬头看了余火莲一眼,得到他的许可,立即出手一掌击毙那白衣卫士,站起身叹道:“看来不是无间的人,确是辽人假冒。少主独自行事时可要多加小心啊!”
余火莲哼笑一声算是听见了,继而转头牵了马离开。刀疤忙跟上几步:“有辽人暗中伺机,要不要通知宗主?”
余火莲脚下顿了一瞬,终是头也没回的说道:“不必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就有辽人四处作乱。恐怕那密信就是宗主所发……”林间忽起一阵冷风,吹得衣角翻飞。余火莲仿佛觉得身体微凉,无意识的抱了抱双臂,只觉手臂处一片空落,心中不由一怔,继而自嘲道:从那日起,钢枪已不再随身携带,这一番拼杀过后,竟忘了呢。
纵马疾驰,穿过一片广阔的草地,极目远处是燃烧如火的红云。余火莲轻握缰绳,微闭双眼,感受着深冬里并不柔软的风擦过脸颊的隐痛。这一刻仿若化作了空中飞鸟,任自翱翔在高远的天空。
有朦胧的景象从内心深处浮起,本已忘却的回忆顷刻间冲入脑海。隐约想起那是驼叔出了远门,父子二人难得相处的一段日子。那日午后,展颢坐于花园里石桌旁与下属谈论教中事宜。年幼的火莲就在石桌上边爬边听着。他似是爬得累了,一屁股坐定,愣愣的看着眼前黑袍散发的男人很有些陌生,他抬起小手不住拍打桌面只想唤起注意,谁知展颢只顾与属下说着话竟全不理会。
心里没来由的一堵,两步爬过去一把掀翻了茶碗,茶水立时洒了展颢一身。展颢愤然站起身猛一拍石桌,口中吼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他倒也不怕,反而觉得展颢终于看见了他,方才不过是在同他玩耍,便也回应似的拍拍石桌,然后咧嘴格格的笑了起来。
展颢不欲与一个尚不会说话的孩子计较,无奈只得拭衣重又坐下,一手搭在桌上抓着火莲背后的衣襟,恐怕他再乱爬乱闹摔下桌来。也不知商论了多久,展颢忽觉得腿边一团温暖,而手里只握着一件小小的外衣,人却不在!俯身一看,只见火莲不知何时竟爬下桌来,扒坐在他的脚上。这一招金蝉脱壳把展颢吓得不轻。
身子顿觉一轻,是展颢扯着颈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检查有无伤处。眼前是放大了的俊朗削挺的面容,双眸有暗沉的乌色郁结不散,似乎背负着深重的愁苦难以释怀,与驼叔温和憨厚的神情全不相同。在那段不长的日子里,展颢不放心下人照看火莲,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麻烦的小东西。火莲也不厌烦反倒觉得万分欣喜,因一只有力的手拽着背后的衣裳,像拎包袱一般将他拎在了半空。他仿若作了空中飞鸟,感受着轻风拂过脸颊,挥动着双手踢着双腿欢笑。在他的视野里,有四周新奇的景物,还有展颢深深浅浅的脚印。
尘封的记忆像一场梦,眼眸轻启时,视线朦胧,只看得到红霞铺散,霞光漫天席地。彻骨的寒风吹不散烦忧,心头巨石反而更重,压得他好累。火莲敛眸苦笑:既已被爹放弃,或许有些事,本就不该记起。
自那日后,秋娘为陪伴火莲已在陈府住下。偶尔遇上展颢过府看望陈熙,夫妻二人无话可谈,视如陌路。火莲瞧见秋娘曾暗自伤心抹泪,想着这一回全因自己害得父母失和,心中难过不已。
傍晚时分,火莲在陈府早早用过晚饭独自回房。秋娘瞧他神色淡漠,也不说话,心中不免担忧,便也辞席前去看望。夜色深重,竹水轩的屋里亮着烛,有孤寂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火莲……”秋娘几次叩门无应,只得轻推开房门,入眼是堆了满桌的小木牌,火莲正全神贯注的伏在桌边往木牌上刻字。心中一奇,上前两步细看,只见木牌上皆刻着“余火莲”三字,秋娘将他耳际散乱的头发轻轻缕了一缕,微笑问道:“火莲为何刻写自己的名字?”
火莲如梦初醒,这才抬头望去,唇边笑意极浅:“因这名字,是爹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了……”仿佛说不下去,便垂下眼帘,拾起一块木牌静静摩挲着刻印,眼里全是灰暗之色。
秋娘闻言心头一痛:“火莲如何这样说,他……他不是还教你武功?传授你枪法么?……”目光掠过书架上一个雕花长木盒,木盒里封存着三段锁链钢枪,秋娘取来木盒放于火莲面前,“我听展颢说起过,这锁链枪,是他当年亲手制作而成,火莲也不要了吗?……”
火莲定定的看着那木盒半晌,眼睫微颤了颤,像是犹有余惧,伸手推开些许。秋娘紧紧握住火莲的手,许久才助他恢复指尖的热度。“爹曾给我的,我又能留住多少呢?”火莲强压下内心苦意,摇了摇头,声音清冷的道:“……要不起了。”
将军府的堂楼后身有一块不小的空地,院墙残破,院内四围枯树挂雪,甚是荒凉。
夜色如墨,展颢独坐于院庭中央的石桌旁闲适的品茶,神色淡然平和,像是在等什么人。手臂上的伤口刚换了药,此时仍有些疼,这疼却比不了心头的烦忧,脑中有个年轻的身影闪过,顿感焦躁。因高手对决,意在攻心。心若是乱了一步,便会给了对方可乘之机。收敛心神,抬目一扫,视线掠过枯枝沙地毫无停顿,却看了个仔细。他手握茶碗,许久未动一分,侧耳细听,觉得周围异常寂静,只在东南方向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
那细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