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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味-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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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场中人脑子里想着的只有如何经营好人事关系,好把自己的官做得更大。他们不做坏事已经不错了。当然,日常工作他们也得做,可别以为他们个个都是怀着某种崇高使命。曾经有人问我,你对官场看法那么悲观,这二十多年中国面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没有官员领导和努力,这些是怎么得来的?我回答说,这难道是个问题吗?这些成绩,当然是包括全体腐败官员在内的全体官员领导人民群众艰苦创业取得的。一条高速公路,投资两百亿元,被管工程的大小贪官贪掉两亿元,公路仍然建起来了。高速公路通车仪式上,胸佩红花前来剪彩的那位高官很可能就是这个工程中最大的贪官,但并不妨碍这条路通车。一个国有百货公司进行股份制改造,总经理仅以职务之便,摇身一变就是大股东,一夜之间身家百万乃至千万,而普通职工不是下岗就是沦为老板手下的打工仔。曾经有位这种翻牌公司老板在职工大会上气势汹汹地说,你们不要有主人翁意识,你们是雇员!我并不认为雇员这种身份就有什么不好,问题在于那些明火执仗攫取国家财产的人,居然在普通职工面前理直气壮地充大爷,叫人没法忍受。    
    伊渡:你真幸运,冥冥之中,一切仿佛都在为你以后的写作做准备。救世济民的理想、从政的经历、对官场现实的洞察和思考,以及最后以写作为道路的人生突围,都来得那么顺理成章。    
    王跃文:这也许就是你所谓的宿命吧。


第四章执念(3)

    伊渡: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思考清楚。文学到底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人们为什么需要文学?人们真的需要文学吗?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曾有过一呼百应的轰动效应。文学几乎成了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指向。我还记得卢新华的《伤痕》、刘心武的《班主任》、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古华的《芙蓉镇》、王蒙的《蝴蝶》、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这些作品发表的时候,可谓是“满城争说”,但我总怀疑,那时人们关注的并非文学本身,而是文学中包裹着的理念。    
    按中国传统的文学观点,文学绝对是功利的。曹丕称文章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是辅佐帝王功业的重要工具。《尚书》说“诗言志,歌咏言,律和声”,意思也差不多。到了鲁迅先生那里,文学成了“改变国民精神”的武器。沿着这条道路,后来还有为这个服务、为那个服务的口号,等等。可我总觉得,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只是“载道”的一种方式,而且所谓“道”,大多时候只能是统治阶级的思想意志。当然鲁迅先生的“道”并不是这种情况。我感觉到,中国文学自古以来走过的是一条为帝王载道、为民众立言、为自己立心的发展道路。这是不是到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呢?    
    王跃文:事实上鲁迅先生自己就非常矛盾。一方面他毅然弃医从文,想以此来疗救国人的灵魂,以文学担当启蒙的任务,另一个方面他又在《革命时代的文学》一文中说,“文学文学,是最不中用的,没有力量的人讲的;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就杀人,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要被杀。即使幸而不被杀,但天天呐喊,叫苦,鸣不平,而有实力的人仍然压迫,虐待,杀戮,没有方法对付他们,这文学于人们又有什么益处呢?”可见,鲁迅先生自己,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文学实在是一件很无奈的事。什么是真正的文学呢?好像鲁迅先生也讲了:“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如果先挂起一个题目,做起文章来,那又何异于八股,在文学中并无价值,更说不到能否感动人了。”从这里看,鲁迅先生还是主张文学的非功利性的。很奇怪,我最喜欢的中国作家,一个是曹雪芹,另一位就是鲁迅先生。有趣的是,这两位作家,曹雪芹的写作绝无功利色彩,鲁迅先生却明确打出“听将令”旗帜。可是我认为,他们都创造出了真正的文学。曹雪芹和鲁迅先生生活在他们的时代,到底还算幸运。曹雪芹时代,文字狱闹得血雨腥风,他总算躲过了;鲁迅先生话也说了,字也写了,还是没有被杀掉,他的书也没有被禁止。    
    伊渡:你认为曹雪芹和鲁迅抵达了真正的文学,这已无庸质疑。你能从中定义出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吗?    
    王跃文:有句中国俗话,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句话因为被邓小平借用过,成了理论。严格意义上讲,这个理论是马基雅弗里式的,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但衡量一个作品是否是真正的文学,并不一定要看它的写作动机,也不用看它运用了哪一种创作方法。不管什么文学,深受读者喜爱的文学就是好的文学。文学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为人。人的本质是什么呢?应该是精神。所以文学首先应当是一种使人超越物质、把人从生物存在提升到精神存在的道路。这种精神存在,并非我们平常所说的娱乐、愉悦,或者认识功能,比如孔子所说的读《诗经》可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文学应该让人能够超越现实时空,打破日常的有限物质的局限,揭开具体人事所处的狭小时空的遮蔽,使精神澄明起来。我想,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才会需要文学,永远需要文学。顺便说一句,中国文学目前的衰落,我并不那么悲观绝望。《荷马史诗》离我们已经两千多年,可它表现出的人的精神、人对命运的挑战、人对自身和自身环境的主动进取,依然是我们人类的精神核心,具有永恒的魅力。中国现代汉语言文学的历史还不到一百年,不至于那么短命吧。    
    伊渡:你的创作动机是什么?功利的?非功利的?或者像你所说,仅仅是为了实现人生的突围?你的作品在客观上对读者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国语?楚语上》中写道:“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劝戒其心;教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休惧其动;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你的作品客观上属于哪一类呢?讽世?劝善?抑恶?或谴责?    
    王跃文:文学一定要分类吗?我觉得这样很牵强。针对你的问题,我可以确切地说,我决不劝善。我不是道德家。我很讨厌任何形式的道德说教。我只是提问。我提问,就这样,很简单。不要在我的作品中去寻找答案,也不能要求我在作品中给出答案,因为那是很荒谬的事。我总觉得人们应该警惕那些喜欢给出答案的人,不论是政治上的还是文化上的,那都是一种专制和极权,对人类来说是很可怕。那些高坐云端只给别人答案、不准别人提问的人,他们是在有意制造愚民。我在作品中想做的,只是用我这一盏灯,照亮我所了解的这一小块地方,烛照这一小块真实,提问,思考,仅此而已。    
    当然,有的作家宣称他们连思考都不屑,那是他们的自由。我疑问的是他们没有思考怎么写作?写作毕竟不是说梦话。    
    伊渡:你说的很有意思。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把画家和诗人比喻成拿着一面镜子的人,向四面八方旋转就能照出太阳、星辰、大地,以及自己。别林斯基重申了这一比喻,他说文学的显著特色“在于对生活的忠实,它不改造生活,而是把生活复制、再现,像凸出的镜子一样,在一种观点之下把生活的复杂多面的现象反映出来,从这些现象里汲取那构成丰满的、生气勃勃的、统一的图画时所必需的种种东西。”正是这种理论,使得现实主义的写作方法在中国很长时间里几乎成为惟一的正统。你的作品是现实主义的。可是,奇怪的是,你对自己创作的比喻,用的却不是“镜子”这一意象,而是用的“烛照”、“灯”这一意象。美国的批评家艾布拉姆斯有一部文学理论名著,书名就叫《镜与灯》。他把文学的模仿和再现仍然比做镜子,但把加入了作家主观创造的表现称之为“灯”。他引用了英国批评家哈兹里特的话:“如果仅仅描写自然事物,或者仅仅叙述自然情感,那么无论这描述如何清晰有力,都不足以构成诗的最终目的和宗旨……诗的光线不仅直照,还能折射,它一边为我们照亮事物,一边还将闪耀的光芒照射在周围的一切之上。”于是艾布拉姆斯说:“哈兹里特在镜子之外又加上了灯。”就我理解,现实主义的作品应该是倾向于“镜子”,而你却认为你的作品是“灯”?为什么?    
    王跃文:在我看来,绝对意义上的镜子样的文学都是不存在的。事实上只有灯。真正的作家就是一盏灯。可别误会了,我说作家是灯,不是说他是所谓引路灯塔,只是照亮某种东西的光源而已。从来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写实主义作品,或者叫自然主义作品,不管它打的旗号是新还是旧。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陶渊明算是最写实主义了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够白描了吧?没加一丝一毫作家本人的主观创造吧?可是且慢,想一想他选择的表现对象说明了什么?是什么决定了作家做出这一题材选择?难道没有说明他的审美倾向或价值判断?这是纯粹的现实世界吗?不是,作者通过选择他的表现对象事实上创造了一个崭新的艺术世界。它是纯粹的主观世界吗?也不是。因为这个创造出的艺术世界里,有着与现实世界几乎完全相同的结构和元素。    
    伊渡:确实,现实世界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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