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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痛恨文革,不仅仅因为文革耽搁了她的青春,还因为在生我那天晚上,大夫因为急着去听思想汇报,在缝合伤口时敷衍了事,留下了后遗症,使她的身体常年不适。 7岁之前我只习惯父亲和奶奶两个角色,我认为这理所当然。父亲怕我对他们过分依赖,影响性格发展,变得软弱,决定让我适应“集体”生活。于是,在后来二十余年的时光中,我几乎总是过着集体生活。而所谓集体生活在我今天看来,就像罐头搁上了流水线一样。顺着流水线走,不变成异类,最后成为合格品。 在幼儿园,我只在每星期六被父亲接回家,星期一再送回来。我被迫同陌生的小孩和老师相处。于是,从那会儿开始我便学会了虚伪。幼儿园里的两个老师,被我称为好人和坏人。好的那位对小孩十分和蔼,没有偏见,整天笑眯眯的,十分和善。坏的那位长得很好看,可老是凶巴巴的,性情喜怒无常。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我。我怕她,因此也恨她。 我孤僻的性格从这时起开始形成。当第一天父亲把我领进幼儿园那一刻起,我就恐惧得浑身发抖。幼时的恐惧体验在我长大成人后,依然留有印记。我不知道为什么害怕,这直觉来自天生,让我对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怀有敌意。 终于,我还是无法适应幼儿园的生活,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 那天是星期六,父亲由于工作忙忘了接我回家。那是一段仿佛天塌下来的经历。我独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筐,里面装着幼儿园发的食物和水果。天色暗了,父亲还没来。我决定一个人走回家。
第一部分这个主意不错
这个主意不错,于是我开始回忆过去父亲送我回家的路线:过三个小路口会有一个三岔路口,再向左拐一直走,经过形形色色的商店,还有一家我生病总去的医院,在一个总给我糖吃的大伯开的小商店的左侧,会出现一条有坡度的马路,继续往前走经过两家有狗叫的大院门口,能看见一条水沟,沿着水沟走到尽头,能看见一个生锈的水龙头。再一抬眼,就能瞧见奶奶在门口等着我了。 现在回想那条回家路线,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个三岁的女孩能独自一人走完,何况当时天色已晚。当我回到奶奶身边时,看见她拿着条毛巾直抹眼泪。她搂着我不断安慰说,以后再也不回幼儿园了。 我又回到温暖的家中,同周围邻居的小孩整日混在一起。 我总爱生病,一到冬天就感冒发烧,成天吃药,以至于满嘴四环素牙,害得我老挨骂,说我每天不好好刷牙。要不就被奶奶端着一碗中药追得满院跑,结果还是一勺糖一勺药,闭上眼睛勉强服下。 我还时常莫名其妙地摔得鼻青脸肿的。一次我立在水沟旁边,试图双脚跳到对面去(平时单脚可以自如跨越)。在起跳的瞬间我分明感到要过去了,可一股鬼使神差的力量将我拉到沟里去了。不远处有人下夜班,听见声响,把我捞起来送回家中。我不记得是不是在哭,只记得奶奶在给我的膝盖擦红药水时说:这丫头正在长个儿。 关于记忆中的事件、人物、场景多半伴随着某种气味和色彩。比如,幼儿园的生活总是黄昏与晚上,衣服上总散发出碎面包渣儿的气味。在其后的自由自在的一段时光里,仿佛总和春天有关,四处弥漫着被自行车和脚印压过的泥土味儿,还有隔壁大院墙上的牵牛花的气息。 我似乎比一般的孩子胆小。一次,我和邻居家的几个小孩玩“爬钢梯”游戏,所有的小孩全都爬到了顶端,我试图爬上去和他们在一起,可重复了好多次,当我爬到一半时,就放弃了,因为太容易害怕,只能一个人愣愣地站在下面看着他们。他们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取笑我。我不知所措。当我抬头注视他们的那一刹那间,恍惚了好一会儿。 我很难说清楚那一瞬间的感受,就像在看老式相机拍的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的感觉。 我所知道的是,那一瞬间同自尊受到伤害关系不大,我并没有因为自己比他们胆小而羞愧难当。相反,他们的行为让我产生强烈的困惑。他们都在“上面”,剩我一个人在“下面”,这有什么不妥吗?我愣在原地好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心情奇怪地宁静。 他们的嘲笑声渐渐远去,我丝毫不觉得刺耳。看着他们在刺眼的光线下晃动的四肢,我有了十分明确的隔离感,觉得自己在这样一个群体里成了陌生人,于是寂寞便升起来,完全覆盖住那一点轻微的羞愧情绪。 到底是他们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呢?这使我困惑。抬头那一瞬间的画面,让自己处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肢体语言,突然感到自己的宁静也是可以有借口的。 我后来回想抬头看他们的时候,我迎着强烈的阳光,光线太刺眼了,以至于产生了一些轻微的幻觉。
第二部分母亲在我生活里的出现是有迹象的(图)
母亲在我生活里的出现是有迹象的。 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收到一些毛衣、故事书、铅笔盒以及诸如此类的礼物,并且家里的气氛也显出些异样,就像屋子里早已习以为常的气氛即将被窗外某种不知来由的气息侵入而产生的不稳定心情。我很烦恼,不明白将要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对我来说有何意义。 在父亲的指导下,我给母亲写了封满是错别字的信,内容就是我如何如何想念她,急迫地等着她的到来等等。信里的话其实全是谎言,我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如何谈得上十分想念? 母亲和父亲复婚了。 在此之前她来看了我一次,就这一次她决定留下。原因是她看到我对她依依不舍。由于血脉相连,也由于我的乖巧讨她喜欢。接受母亲对年幼的我来说费了不少周折,可尽管如此,我在她面前的表现很和她的意。 我说过,我对人具有合理的条件反射,别人对我的态度决定着我与他配合的方式。就这一点来说,我是个没有创造力的孩子。 除非有人打扰了我的深度“睡眠”,并且是突发的。基本上我容易随遇而安。 母亲的“打扰”是无法避免的,也是渐进的,于是我的“接受”也是绵长的。母亲的态度暧昧、多变,于是我内心波动不断,会出现随机性的循环反应。这就像是在考验我本不发达的神经,直至把我造就成两个极端:或是一个战士,或是一个懦弱的逃兵。 2.我害怕房间角落里的一个地球仪。 那是母亲教课使用过又废弃掉的。它被一层透明的纱布裹着,表面上奇形怪状的线条与相对均衡的维度清晰可见。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对它产生恐惧,以至于为了避免看到它,总要绕道避开。它好似一个异物,举棋不定地躲在角落里,任灰尘覆盖。并且那种蓝色,让人有一种要沉溺的恐惧和忧虑。 沉浸在一种没有变化的颜色里,是没有痛苦的,只有恐惧。 每次打扫卫生,都会有意避开它,因为每擦一寸灰尘,都会显露一次狰狞面目。地球仪上的不规则图案,就像一些软体动物被肢解后大大小小的碎片重新拼凑而成,弥漫着奇怪的塑胶味儿。它转动起来时,算是一个玩具。可一旦静止,那种感觉又会来临。只有让它疯狂转动,才能抑制住我的不安。可这世上哪有不停旋转的地球仪呢?除非我变成疯子。 我不可能变成疯子,因为我旺盛的好奇心与良好的自我控制,起码在我成为疯子之前,会努力做到健康、精力充沛、对聪明才智善加利用,如此才可善罢甘休。 母亲努力修炼我的后天,让我成为对现实世界疯癫的人。并且她身体力行,以个人魅力来影响我。我的领悟力极好,我比一般的孩子聪明,具体表现在我能从父母苦口婆心的教导中了解真实意图,那就是,他们将自己无法实现的目标,转嫁到下一代身上,指望我来帮助他们完成。 母亲的教育方式属于心血来潮,我像每个孩子一样,做了错事少不了挨骂挨打。有一次,因为我偷偷改了成绩单,没瞒过她的眼睛,遭到十分严厉的训斥。一阵痛打后,我对她说,你打死我好了。母亲愣了一会儿,把我独自留在黑暗的屋子里,锁上门走了。那是我最早一次体验绝望。 母亲对我好的时候,我就像泡在蜜糖里。她抚摸着我,仿如爱她自个儿一样。她还用美食“诱惑”我的食欲。我像个受到惊吓的小怪物,成天战战兢兢忐忑不安的。过度的训斥和过度的热情,使我茫然无所适从。 然而,那几年里,我的想像力空前膨胀。 我喜欢上了自言自语的游戏。为了创造出多个角色的对话与场景,房间里所有的物件都派上了想像的用场。 床是最大的乐园,每天夜里在关灯前都会重复想像一个场景:四面都是海水,我在一条船上与一个动物或是一个人在一起,说的都是些顾影自怜的对白。如果在夏天,床边支起了蚊帐,还会把它当成船上的帆。我会从枕头下装着拿出一个珍贵的玩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作珍惜状。我时常裹着被子从床这头走到那头,扮演两个角色相互对话,做出喜和悲的表情。时常,我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自己的身体,希望从中发现什么。
第二部分从我喜爱的动物透露我性格的雏形(图)
那时,有一只猫是我惟一一个活的“伙伴”,它调皮又强壮,似乎通人性。我喜欢猫的傲慢独立,它总同我保持一种相对合理的距离,让我和它亲近的同时,又可以饶有趣味地审视它。我想,它不是个易受伤害的动物,主要原因就在于它懒惰,懂得自得其乐、自我安慰,并了解与人相处之道——若即若离。它既保持了野性又赢得了人的喜爱。 从我最初喜爱的某种动物,便能透露出我性格的雏形,这多少也影响到我长大后的个性发展和人际关系。在猫和狗的喜爱测试中,多数人会选择狗。对于狗的忠诚和乖巧,大多数人都会喜爱,这使我联想到人对自身弱点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