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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们走到山脚下泉水边。这泉水并不像你在这儿见到的两种泉水:一种是从一个潭里面白沙粒里沁出来的,潭里面长了些红捕蝇草、酸葫芦和芬香的野白兰;另一种是在长了一丛丛羊齿草的峡谷中,从温暖的沙岸下流出来的,翻着泡沫,把水底的沙打着漩,这样日日夜夜,终年不绝。这泉水和上面两种泉水都不像,是十足的北方石灰泉,就像西西里岛或者希腊的那些泉水一样。古代的人幻想这些泉水旁边常常有女水仙在热天坐着纳凉,同时牧羊人躲在树丛后面向她们窥望。这股汹涌的泉水就从一座石灰岩脚下的一个矮石洞里冲出来。它翻泡溅沫,发出声音,清澈得使人简直分别不出哪儿是水,哪儿是空气。泉水低低沿着路旁流去,形成一道溪流,这股水的力量足够推动一座碾子。在泉水四周开着淡青的绣球花、金黄的毛茛花、野生的覆盆子和开得像一堆堆白雪似的山樱花。
葛林在泉水旁边站着观望;汤姆也在望。汤姆心里想,不知道有没有东西住在黑洞里面,夜间从洞里出来在草地上飞翔。可是葛林却一点心思不想。他一句话不说,下了驴子,爬过那座矮墙,跪在泉水旁边,就把自己那个难看的脑袋在泉水里浸起来,弄得泉水很脏。
汤姆却在急急忙忙摘野花。爱尔兰女人也帮助他摘。并且教给他怎样扎花。两人把花扎成一个很美丽的花束。可是当汤姆看见葛林真个洗起脸来时,他就花也不扎了,看得甚为诧异。等葛林洗完脸,摆动着两只耳朵,使耳朵干燥的时候,汤姆就说:“咦,师傅,我从没看见你洗过脸呢。”
“你很可能不会再看见。我洗脸并不是要干净,而是要凉爽一下。要是我像一个满脸煤灰的青年矿工,每隔个把星期洗一次脸,那才丢人呢。”
“我也巴不得把头放在泉水里浸一浸呢,”可怜的小汤姆说,“这样敢保跟把头放在城里抽水机下面一样痛快;而且这里可没有教区里的人把你赶走。”
“你跟我来,”葛林说,“你要洗什么脸?你又没有像我昨天晚上那样喝了半加仑的啤酒。”
“我不管你是怎么回事。”淘气的汤姆说着就跑到泉水旁边洗起脸来。
葛林感到非常生气,因为那个女人跟汤姆在一起,不跟他在一起,所以他骂了汤姆许多难听的话,把汤姆从地上一把抓起,痛打起来。可是汤姆已经挨惯了这一套,他把头藏在葛林的大腿中间,不让他打到,同时使劲踢他的脚踝。“难道你不觉得可耻吗,葛林?”爱尔兰女人在墙那一边喊。
葛林抬头一看,听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吃了一惊。可是他只回答:“不觉得,而且永远不觉得。”又继续打汤姆。
“这的确就是你。如果你过去觉得羞耻的话,你老早就回到凡谷去了。”“你知道什么凡谷?”葛林叫出来;他住手不打汤姆了。
“我知道凡谷,我也知道你。譬如说,两年前马丁节的夜里,在赤杨泽那边发生的事情,我就知道。”
“你知道?”葛林大声喊。他丢下汤姆,爬过矮墙,和那女人面对面站着。汤姆当他会打那女人,可是那女人正颜厉色地看着他,使他不敢下手。
“是的,当时我在那里。”爱尔兰女人冷静地说。
葛林骂了她许多下流话,后来说,“听你的口音,你并不是一个爱尔兰女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总之我是看见了。如果你再打这个孩子,我就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葛林好像很害怕,他没再说什么就去牵驴子。
“你站着!”爱尔兰女人说,“我还有一句话要向你们两个人说,因为你们两个在事情完结之前,都还要见到我。那些愿意清白的人得到的将是清白;那些自甘下流的人,将要下流到底。记着。”
她转身走了,穿过一座栅门,向草场走去。葛林一动不动站了一会,就像吓呆了似的。后来他跑去追她,叫道:“你回来。”可是当他赶到草场上时,草场上并没有什么女人。
她躲起来了吗?这儿并没有什么地方躲得了。可是葛林仍旧四处找她。汤姆也想找她,因为汤姆跟葛林一样,被她这样突然不见,弄得迷迷糊糊。可是不管他们怎样找寻,那女人还人还是找不到。
葛林只好回来了,呆若木鸡似的一声不响,因为他心里有点儿害怕了。他骑上驴子,重新装上烟斗,抽着烟走,不再去惹汤姆。
当时他们又走了三英里多路,就到了约翰爵爷庄园的门口。
庄子的人住的房子都非常高大。铁栅栏的园门也非常高大,有两根石头做的门柱,每根柱子上都刻了一个怕死人的恶鬼。恶鬼有一嘴獠牙,头上两只角,拖着一条尾巴。据说约翰爵爷的祖先参加玫瑰战争①时,头上戴的就是这种鬼头盔。他那些祖先一定是小心谨慎的人,戴这种鬼头盔就是为了吓唬那些敌人,使他们看见赶快逃命啊。
①十五世纪英国两个贵族互争王位的战争。
葛林拉一下门铃,就有一个管园子的人走出来,开了门。
“爵爷叫我等你呢,”他说,“你听着,规规矩矩由大路走,不要乱跑;回来的时候,可不要让我捉到你偷了什么兔子之类。我要仔细搜查呢,你记着。”
“假如藏在煤灰袋下面,你可搜不到啦。”葛林说,自己大笑起来。
管园子的也笑了,就说:“你既然是这样的人,我还是一起陪你上大房子去吧。”
“我想你顶好陪着我。老兄,看守园内山鸡野兔的是你,不是我啊。”
管园子的跟他们一起走了,一路上跟葛林谈得很开心,这使汤姆看了诧异之极。其实管园子和小偷并无分别,在家里是管园子的,到了外面就是小偷,汤姆哪里知道呢?他们在一条两边是菩提树的大路上走着,这条路足足有一英里长。汤姆从菩提树枝干中间望见许多鹿睡在羊齿草里,头上鹿角竖得那么高,看得他心惊胆战。这样大的树,汤姆从来就没有见过,他抬起头来,好像青天就歇在树顶上。可是最使他弄不明白的是一种古怪的嗡嗡声,一路走来都听得见。汤姆愈来愈弄不明白,索性鼓起勇气来问管园子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汤姆说话时非常恭敬,并且喊他“老爷”,实在是因为心里非常害怕他罢了。管园子的听汤姆称他“老爷”很是高兴,就告诉汤姆,说这些是菩提树上采花的蜜蜂。
“蜜蜂是什么?”汤姆问。
“做蜜的。”
“蜜是什么?”汤姆又问。
“你不要罗嗦。”葛林说。
“你别管这孩子。”管园子的说,“这小家伙很懂礼貌,在他是很难得的。要是跟你这种人在一起,不久一定会变坏。”
葛林大笑,他觉得这话对他是一种恭维。
“但愿我能做个管园子的,”汤姆说,“能够住在这样美丽的地方,穿上绿丝绒衣服,而且钮扣上还挂着一个真正的唤狗的哨子,像你这样。”
管园子的笑了,他总算是个好心肠的人。
“孩子,闲是闲非都少管。你的饭碗无论如何比我的要靠得住多啦。你说对吗,葛林?”
葛林师傅笑起来。接着两个人谈话的声音放的很低。不过汤姆还能够听得出是在争论偷猎的事情。最后葛林师傅说,“你有什么理由不信任我呢?”
“目前没有。”
“那么等你有了理由之后再问我什么问题,因为我是个正派人。”
这话引得两人又大笑一阵,因为他们认为很可笑。
当时他们已经走到大房子前面的大铁门前面。铁门里面盛开着杜鹃花,汤姆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网;然后又望着那所大房子本身,心里想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烟囱。又想,这房子不知道多少年前造的,造这房子的人叫什么名字,他造这房子不知道拿到多少钱。可是汤姆和他的师傅并没有从大铁门进去,像公爵和主教进来时那样,而是兜了一个大圈子,从房子后面的一个小小后门进去。放他们进去的是一个倒煤灰的男仆,怪难看地打着哈欠。在过道里他们碰见女管家,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印花晨衣,汤姆几乎把她当作爵爷太太。她用许多严厉的话愿葛林要当心这个,又要当心那个,就好像爬上烟囱的是葛林而不是汤姆似的。葛林听着她吩咐,不时低声对汤姆说:“小鬼,你要记着这个。”汤姆真个记在心里,至少能记得多少就记得多少。后来女管家把他们带到一个房间里,房里的东西全用大张的牛皮纸盖着,就命令他们动起手来,讲话的声音又高又傲慢。汤姆呜咽了两声,又被他师傅踢了一脚,就这样钻进炉格子,爬进烟囱里去。一个女仆留在房间里面看守家具;葛林先生跟她讲了许多讨好的话,又像开玩笑,又像献殷勤,可是女仆很少理睬他。
汤姆究竟扫了多少烟囱,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他扫得非常之多,所以扫得很疲倦,而且弄得迷迷惑惑的,因为那些烟囱和汤姆一向在城里扫的烟囱不同,又大又曲折,过去改建过好多次,所以现在弄得分不清,有点儿纠缠在一起了。乡间老式别墅里的烟囱都是这样子,你只要爬上去一看就明白了,不过恐怕你未见得肯爬上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汤姆在烟囱里简直迷失了方向。迷失方向在他倒无所谓,而且他钻在烟囱里就像鼹鼠钻在地下一样成为习惯,反正眼前是一片漆黑。可是到了最后爬下烟囱,他以为走对了时,偏偏走错了。他发觉自己站在一间房间的炉毯上面。这样的房间,他有生来就没有见过。
这样的房间汤姆从来就没有瞧见过。他从前走进上流人士的房间都是地毯卷起来,窗帘放下,家具堆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