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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令其心甘情愿掏腰包,然而金钱却已不是她们惟一的驱动力了。相反,她们被说成是情感上深受摧残的物件,为了爱会孤注一掷:
社会对于妓女终于是鄙视着;至少,妓女给予社会的印象是“贱”。这些,妓女自身是感觉到的,只要她经历过几年风尘。这里写的妓女并不是专以性器官劳动来获得生活的,是一种所谓上等的比较优秀的一部分:以言词与歌唱来获得生活,所谓“卖嘴不卖身”。……[如果一个客人得到了妓女的真心,她]往往会真心地爱你,而且给予你许多精神物质上的助力,而且这种助力的实际性有时远胜过一般家庭的女子所能施与的。她们不像一般良妻贤母的看重金钱,金钱于她们只是利用来玩畅的一种东西,挥霍得很爽快。……她们需要生活各方面的满足,但除了物质外,精神方面是很难补济的。关于性,因为解决的机会像和有财产者处理自己的财产那样随意,所以倒反看淡了的。……谁没有灵魂呢?沦落在青楼中的妓女的灵魂里,比较别人是更烦闷的,只是她们掩藏得更深密罢了。
第四章 情感事务大先生:门道与选择(2)
嫖客如仔细阅读这类指南书,会从中学到如何熟练地运用金钱和精神报偿的手段去获取妓女的欢心,并同她维持关系。不过,书中也正告客人说,尽管他有钱,长相也好,但老练的妓女对人欲的了解绝不在他之下,她也同样会支配他人为自己谋得好处。至于妓女会寻求什么样的感情或性关系,当然从这些叙述中是看不出多少名堂的。然而,说到30年代的指南书作者和读者喜欢什么东西,那么这些书中的信息就十分丰富了:它们证实了男人自己的能力才干,也对带有浓郁的彼此恋爱“滋味”的性缘作了肯定。虽说事实上往往要靠金钱才能生出如此情感,而且指南书在别处也承认这个事实,但在说到感情的时候,还是会淡化金钱问题。奇怪的是,性活动本身在小说中描写得诗情画意,可在指南书中却不然。19世纪晚期的史料不谈性,只谈妓女与客人鱼雁往来,以很有修养的方式表达相互间的深情厚谊。史料描述妓女如何以微妙的方式表达对某人的专一情感,如送他围巾或首饰盒,拿着他一缕头发当指环似的绕在指上,或让房侍替她出堂差,自己则去偷会情人等。20世纪的闲话专栏怀旧地讲述从前的故事,如一个堕入情网的客人竟然给他喜欢的妓女写了上百封情书。这些材料有时用一些字眼温和地嘲弄了妓女与客人之间的性行为,如“连底冻”指一连几夜度夜厢,又如“被头风”,指因性伙伴而得伤风。指南书对20世纪嫖客之间所用的粗俗的性俚语作了一些解释,如30年代时,追逐妓女叫“搭壳子”(“搭”也有交媾的意思),或称“盯梢”。但这些示意性的指称仍未直接说出性交往。清末时期,直言不讳地写情色的文类在中国已十分发达,考虑到这一事实,对性事缄口不提就不能用一般的文化上的节制来解释了。只能说,这种沉默似乎同指南书和小报有关,这两种文类的作者所关心的问题是对往昔的思恋和对等级地位的忧虑,他们不大关注肉体的愉悦。在很少数的情形中,史料也会直接提到妓女的性技巧,但这时,怀旧情绪和地位忧虑仍很明显。例如一部19世纪末的指南书哀叹道,近来妓女的性技也同她们的书艺、乐艺一样,不如从前了。一部1917年的指南书将意思挑得更明白,认为中国的高等妓女不看重性的知识和性欲,这同西欧和中国古时候的情形适成对照。在“青楼韵语”的标题下印的是这样一则故事:
清初耿精忠未叛时,在闽中奢淫无度。府中有侍女灵芝者,忽被狐祟,喜近男子。耿怒,命选藩下少年男子二十名,裸逐而递淫之。阅人已遍,而灵芝不惫。耿笑曰,沟壑可盈,是不可厌也。余尝与友人语及此事,且曰,青楼中有是人,则芳名扫地矣。友曰,余尝涉足欧西,见其地之为皮肉生涯者,奁中均置有秘戏图多册,枕席之间狂荡尤甚。其或淫若河间,则彼中人推为巨擘,而狎之者群焉,以名妓目之,否则门前冷落。盖其意以为妓之所贵者,在淫。不淫则无所事妓也。此言颇近理。
论房中术也好,论情欲也好,中国娼妓既比不上清初的婢女,也比不上西欧的娼妓,这层意思流露在这则韵事的字里行间。在大多指南书中,妓女在性事方面把关严紧正是其优雅文明的标记,可在这里,妓女缺乏“性”趣却说明她们衰老枯竭,缺乏活力,而老化、缺乏活力正是通常针对中国文化的一般性批评。指南书中对性行为有种种不同的提法,如“落相好”,“落水”,“真个销魂”,或“转念头”等。同妓女保持经常的性关系被说成是值得向往的事情,但情欲的肉体体现却不在指南书的话语范围之内。指南书并不通过绘声绘色的色情描写为人提供感官快活,而是兴致勃勃地为客人指点如何衡量自己成功的机会,其叙述语言对于20世纪末那些阅读自学手册的人来说并不陌生。书中奉劝客人很实际地掂量妓女的风头和自己的吸引力。假如客人经严格的自检,认定自己尚不够资格获得所喜欢的女人,那么书中自有别的法子可以教给客人。譬如,他可以设法去“烧冷灶”,即造访生意清淡的妓女,该妓因得关照易生感激之情,也就会巴结他。(当然,指南书也劝客人谨慎为好,应查明她为何生意冷落。)有个作者换了一种说法,将嫖生意清的堂子说成是“到没有香火的枯庙里去烧香”,枯庙的菩萨“许久不得香火”,因此你哪怕只烧很少一点香烛,他也会注意到的:
在一般出风头的先生阿姐,你若不识相要去转念头,她们眼高于顶,真也难得睬你,如果是没有什么风头的先生阿姐,生意冷落得要命,这时候你去烧冷灶,就是面子和手段差些,也不怕她们掉枪花了。
这个道理不但是对想同妓女建立性关系而言,就是平日的叫堂差或打茶围也一样。“冷灶”妓家的妓女有空闲时间同客人聊天,可如果去找风头健的女人,“她们出堂差已经忙得不得了,只好和揩房间江北娘姨,搭搭讪头,这是何等的没趣啊!”转妓女的念头的人,想要加大成功的机会还有一招,就是同妓女的侍女先拉上关系。阿姐的地位低些,嫖的破费也不多。阿姐懂得将自己打扮得标致宜人、款款地招待客人的技巧。同先生一样,阿姐也懂得在客人的男伴面前要给他面子。同阿姐过夜,还省下一笔给佣人的下脚(阿姐本来就是佣人),同先生夜度则是不可省的。不过阿姐也期盼客人馈赠并来办花酒,如果她的契约中规定她可从妓院的节度收入中抽头的话,期盼便更加急切。如觉得有经验、地位高的阿姐太难对付,那么指南书会奉劝不大挑剔的客人去嫖打扫房间的年轻女仆。书中告诉客人,这样的女仆比较容易接受他的奉承,因为她们天天看着先生那些精美的衣饰,自己也很想穿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首饰啊。如有客人愿意冒高风险以享受高回报,那他可以试试与老鸨建立性的关系。老鸨的嫖客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不必像妓女的嫖客那样,多抽一口烟、多逗留一刻钟,便担心老鸨会发火。客人同老鸨有了亲密关系,在妓院里就像个老板了,上到妓女,下到做粗活的丫头,人人都要听他的使唤。再说,老鸨有钱,客人需要借现金时,她也能帮得上。同住家妓院中身兼先生的老鸨搭上关系,也能得到以上种种好处。但也有一个问题,就是她们不得不出堂差,又要打理生意,很少有时间陪着相好。客人一旦成功地“落了相好”,他的义务也随之增多了。除了要付小账给佣人和老鸨外,还应细水长流地给相好妓女送礼,并不断带朋友到妓院来吃喝、赌博。其中有些费用、尤其是没完没了各处给小账的费用,也有逃避的办法,那就是不留在妓院,而是将妓女带到旅馆去。一开始“开房间”被视作不名誉的事情,但是自20世纪20年代工部局禁止妓院留客过夜后,在旅馆开房间的做法就比较普遍了。起初嫖客只当禁令是一纸空文,但他们很快发现巡捕时不时地突击检查,看来是真要管了。这个时期,上海的旅馆业扩大了,档次也提高了,“许多大饭店,房间的布置真有比妓女妆阁更富丽的。”这就使妓女与嫖客的性交往大多移至旅馆进行。有指南书巧妙地抓住公共租界的别称“特别市”,诙谐地评论说:
妓院里不许男女同宿,旅馆里倒可以真个销魂,这的确有些矛盾得可笑。租界上的事情,讲的都是外国理性,用中国的脑筋去想是想不通的。如果组织不是这样特别,也就不足以成为名副其实的特别市了。
随着性活动逐渐转移到妓院以外的场所,原先提供社交和色情等综合服务的妓院业务就走下坡路了。同时,随着色情服务转到旅馆,性关系也摆脱了社会、财务关系的纠缠,而从前来逛妓院是要担当许多社交和金钱方面的责任、义务的。到旅馆的房间里会一名高等妓女,同她发生性关系,和叫一个下等妓女来做这事没有多大区别。指南书作者写到这些时还常提到,在旅馆中发生的通奸案也普遍呈上升态势。
第四章 情感事务优伶及其他相好
一般说来,妓女即使同客人有了十分缱绻的关系,她多少还是会在钱财上打些小算盘。对比之下,妓女所爱的人却并不见得是客人或甚至不是丈夫。当妓女为了爱情而非物质利益方面的考虑选择性伴侣时,据说她们挑的往往是戏子或是自己的马夫车夫,而不要阔绰的士卿或商贾,即使在妓院生意十分红火、客人中有许多名流的时候也如此。有个名妓艺名叫林黛玉,取的是清朝小说《红楼梦》中女主人公的名字;她将近50岁时同一个不到20岁的优伶好上了,还笑着对朋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