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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蛇-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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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百折不挠地探索着,寻求着,可是终于发现,真理,在这个社会里已经成为某些大人物为自己服务的工具。他们的话就是真理。他们可以今天指鹿为马,明天又反戈一击,他们总是不能自圆其说,却又要求别人无条件地“紧跟”,可是就在紧跟着的驯服的胡羊中,也难免有一天哪一头被作为替罪羊拿去宰割。真理被残酷地蹂躏了,阉割了,她哭泣着,要求恢复她的本来面目,可是,在这个社会里,聪明人是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真理,是廉价的,无意义的,就象没有爱情的婚姻那样乏味。

  生命在十字路口。

  一条,是红地毯和橄榄枝编织的平坦道路。可以有名有利,有地位,得人心可以有领导的青睐,各方面条件的便利,小家庭的幸福,总之,可以得到个人的一切。

  另一条,是荆棘丛生、坎坷不平的崎岖小径,虎豹豺狼在暗中窥视,魑魅魍魉在中途藏匿,每时每刻都有死亡的威胁,无数肉体的痛苦,精神的折磨,莫须有的污蔑诽谤,卑鄙无耻的造谣中伤,甚至被定罪而遗祸于全家以至子孙后代。在这条小径上,没有安逸,没有个人的幸福。然而,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后,公正的法官──历史,却会给他(她)以应得的报偿。他(她)的生命永远有两条,一条是短暂的,而另一条却与日月共存,历史上不就有许多先例吗?!

  何去何从,是选择的时候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苍茫的暮色中,她轻吟着屈原的诗句,准备回返了。

  忽然,习习的晚风送来一阵歌声。

  “感受不自由莫大的痛苦,

  你牺牲了光荣的生命,

  在我们艰苦的斗争中,

  你英勇地抛弃头颅……“

  是抑郁、低沉、但充满了感情的男中音。在微风的瑟瑟声中,听起来格外动人心魄。

  这是怎么回事啊?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唱这种歌?难道是幻觉吗?她不由停下脚步洗耳静听:

  “英勇,你英勇地抛弃头颅……”

  声音更加低沉了。仿佛唱歌的人已经沉醉在自己的歌声中,那声音的悲怆动人是她从没听到过的,她呆立着,感到心头的热血在困乏无力中异样地抖动,她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光荣的牺牲》──她自然知道。这是苏联卫国战争时的一首名曲。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顾不得开色已经昏暗,夜晚的凉风钻进灼热的肉体,她要知道,在这多年失修的靶场里,是谁这样大胆地唱起了“禁歌”。

  跳过野草丛生,积水很深的一道沟壑,她就来到了这座阴森森的房子前面。这里破旧、肮脏、又是那样僻静、阴暗,自从这个靶场被关闭之后,就几乎没人再来过这儿。更别说一个女孩子在夜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无论如何她很有胆量。

  歌声忽然中止了。周围是死一般的静寂。高大漆黑的树影象怪兽般摇曳着,阵阵凉风袭来,树叶簌簌作响,在神秘的阴影深处,仿佛有无数个暗中窥探的眼睛。一种极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紧紧包围着她。

  她迸住心跳,从铁栅栏的缝隙向里面望去:

  惨淡的月光下,是一个高高的年轻的身影。

  她骇然了。陡然想起关于这里关押着一个重要罪犯的传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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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剧(5)        亚丹,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可怕,你最好别看。

  可是房子里同样可怕,如果你每天都呆在房子里的话。

  但是和外面的世界比较起来,还是房子里面安全些。

  我不要安全。

  那你要什么?

  我……我要寻找,我想发现……

  你会知道你其实什么也寻找不到,什么也发现不了。

  但是我毕竟寻找过了。我要发现的也许并不是有形的、看得见的东西。

  但是你一旦走出这所房子,也许就永远进不来了。

  为什么?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幸运,可以随时进进出出的,这所房子的门槛对于你来说是个临界点。

  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种幸运,可以随时进进出出呢?

  修炼出来的人。

  象你?

  不,我完全不行。

  那么,我会修炼的。

  那你就要想好。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炼出来的。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修炼出来的只有一个孙语空。

  你的意思是如果修炼不出来的话,就要化为齑粉?

  是的。你会后悔吗?

  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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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剧(6)        在羽眼里,亚丹的形象变了。

  亚丹本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胖乎乎的,中等姿色,身材上瘦下肥,有些象东北用来打水的柳罐。但是现在的亚丹,写了《铁窗问答》的亚丹,成了一个谜。

  是亚丹把羽带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个夜晚,春天的夜晚。很多事情都是从春天开始的。羽一闻见春天的气息,全身就开始澎涨,就觉得身子要飘起来。亚丹也是。亚丹换下贴身的内衣,闻了一闻,然后让羽闻,亚丹说:“有种味儿,你闻得出来吗?”羽说:“是的,有种味儿。”亚丹说:“你知道是什么味儿吗?”羽眨眨眼:“春天的味儿。”亚丹笑了:“你真聪明。”

  于是亚丹的手拉住了羽的手,走进外面的黑暗里。羽的腰已经好了。在春风里,在月光下,亚丹觉得她拉着的人没有一点份量,象个精灵一样,柔若无骨,飘忽不定。在黑暗里,亚丹只能看到她的一双眼睛,象一对须臾不可分离的鱼,上下游动,闪着亮晶晶的光。

  她们走进这座城市西部一条普通的胡同里,胡同的深处有一个普通的四合院,羽看见,西厢房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羽有些怕,躲在了亚丹的身后。羽在亚丹的身后观察着,羽的眼睛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移动着,忽然,她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很英俊,本来应当光着的头顶,已经齐刷刷长出一层黑色的绒毛,她一惊,心忽然狂烈地跳了起来,那个影象,那个的上一世的魂灵,竟如此清晰地显现,他显现得如此突然,令她猝不及防。他的出现,使她突然想起那句令人费解的耳语:“你盼着的,就要来了。”难道她心里在盼着的是他?

  他是圆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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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剧(7)        所以她说:“我认识你,你是圆广。”

  但是那个男人,那个年轻的男人,眼睛里流过一丝惊异,他说:“我不叫圆广,我叫烛龙。”

  羽在心里微微地笑了。叫做圆广还是叫做烛龙有什么不同,反正他就是他,不会是别人,他是那个在西覃山金阕寺出家的和尚,是他破开了她的身体,并且在她刚刚发育起来的乳头上,纹下了两朵小小的梅花。现在,那两朵梅花已经变成了青色。羽看见圆广或者烛龙的时候就在心里说,她找到能够为她拍摄纹身的人了。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让她惊奇。她看见亚丹见到烛龙之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相貌平平的亚丹一下子灿烂起来,就象一朵花一样突然盛开,是那种极其鲜艳的花朵,譬如大丽菊或者美人蕉,颜色很浓,浓稠得化不开,而且,就象一团烧开了的沥青那么滚烫滚烫的,离得很远就能感觉到热度。

  羽看见亚丹和烛龙站到了房间的中央,说着一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

  亚丹(显得激动不安,声音发颤):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烛龙:我……是个被判死刑的人,在这里就是为了把我与世隔绝。

  亚丹(颤抖得更厉害了,眼睛在燃烧):为什么……为什么要判你死刑?!

  烛龙:别问了,你还太小,没必要知道这个。

  亚丹(含着泪水执拗地):不,我要知道,你别小看我,我都懂得!……

  烛龙:小点声,外面有看守。

  亚丹向窗外看去,羽也跟着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有一片随风摇曳的漆黑的树影。

  烛龙:我以为,我这一生就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完结了,没想到,上帝居然还为我安排了一次自我表白的机会。看了我这幅样子,你一定有点害怕吧,这是因为你还太小,你们的眼睛总是看惯了美好的东西,耳朵总是听惯了正面的宣传,可对一些丑恶的、黑暗的事情,你们总是不爱听,也不愿意相信的。

  亚丹:不,我根本不是那种人!

  烛龙:……那么好吧,我就跟你讲讲我的故事……

  这时,羽听到旁边一个留胡子的男人喊了一声:停!

  胡子说:“这一段就算过了,从‘给我一个支点’开始,再来,开始!”

  胡子一说开始,羽就看见烛龙和亚丹换了一个位置,亚丹的脸,正对着她,亚丹的脸红得象是要滴下血来。

  烛龙:……“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举起地球。我以为,在政治生活中,言论自由正是这样一个支点。言论自由,是一切民主制度最外在、最表面的形式,可以说,是民主制度的第一道防线,有了言论自由,并不等于有了一切,但是丧失言论自由,却等于丧失了一切!

  “那些反对言论自由,主张禁锢思想的人,是因为怕了解反面意见就会动摇正确的信仰,这不就等于说,他们实际上认为反动思想比正确思想更有力量么?!”

  ……

  那个叫做烛龙的男人,说了那么大一堆话,一堆让羽觉得很难懂的话。羽一直期待着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压根儿就没出现过。他长出了头发,他的装束变了,岁月把他由圆广变成了烛龙,但他依然是他,他的脸,他的手,他的气味,他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他骗不了她。

  烛龙:……就讲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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