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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妮天行说好说歹地把若木劝了出来,若木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你们都看见了,我在这个家,算个什么东西,谁想剌叨就剌叨一顿,她老人家都99了,嘴上还这么硬朗,早晚要把我们先妨死,然后她才病老归西呢!”芬妮听着这话不象回事,急忙岔过去了,幸好玄溟不曾听见。于是芬妮天行起身告辞,就在这时,羽回来了。
羽是最后一个回家的。羽又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她是接到父亲的信才回来的,父亲说,羽,2号你一定要回来,你邵阿姨和吴叔叔从香港来参加校庆,他们都是爸爸四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一定要回来见一见。……羽从小就听过关于邵芬妮的陈年故事,对于父亲当年的这位老情人充满了好奇。羽回来了,仍象平时一样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不修边幅的样子,她一眼就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和她想象的邵芬妮太不一样了,很难想象那张脸曾经美丽过,女人没有爱,就会失去美丽的,羽想。可是世界上真正能够遭遇爱情的,又有几人呢?
芬妮是个率真的人,不会装假的。听了羽的故事后再见到羽,脸上的表情就不那么自然,芬妮脸上僵硬恐惧的表情立即传染给了羽,羽想,她们已经说过我了,她们已经把陈年旧事告诉给她了──多少年了,每每羽这样想起的时候,就有一种自暴自弃的颓丧。把脸弄脏!把脸弄脏!羽的兴奋立即滑落成了一种对抗,她不再显出对邵芬妮的丝毫兴趣,而是把脸转过去,和箫聊天。芬妮在最初的讶异过去之后,暗想这个女孩真是奇怪啊,这样斯斯文文的一个女孩,怎么会干出那种凶残的事呢?一定是搞错了,搞错了!可是在那个女孩眼里,分明有一种强硬的、和她的年龄阅历完全不符的神情,是天生就有的,还是故意装出来的?
芬妮害怕冷场,急忙说:“三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二女婿也很气派,不知大女婿在哪里工作?怎么没一起回来呢?”
听了芬妮的话,大家才想起,绫有好长时间没吭气了。绫不停地吃着,似乎想用食物使自己内心安定下来。绫已经塌陷的腊黄的腮帮随着咀嚼而伸缩着,好象已经失去了弹性。绫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好象对于芬妮的问话半天都没反映过来。
“真的呢,王中怎么没来?是工作忙?”若木似乎已有了不祥的预感,于是急忙给绫递话。
但是绫过去的伶俐好象都离她而去,绫看着芬妮呆呆地说:“我们离婚了。”
陆尘象是没听懂她的话:“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了!”绫忽然大声地吼叫起来,然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嚎哭。
饭桌上的人都变成了腊象,僵住了。良久,韵儿尖叫的声音直冲天花板:“你们快看啊,看太姥姥怎么了?!”
玄溟歪在了那里,有一丝涎水从嘴角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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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林(11) 在那个春末夏初的时节,是羊羊把我给救了。
多少年之后母亲还说,羊羊是我们家的福星,要是没有羊羊,我早完了。
那年的六一儿童节,幼儿园老师通知所有的家长,把孩子接走。当时的那场风潮,已经风起云涌。我接回了羊羊就被羊羊看得牢牢的,哪也不准去,只有邵阿姨来的那个晚上我出去了一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与十多年前的那个寒冷的4月,并不一样。那个4月,隐忍、悲怆、却又明亮、单纯,那时的眼泪,是单纯的眼泪,可现在,已经多了很多复杂的成份。一种制度可以把人变得虚假起来,复杂起来,使全民都戴上假面,假面戴长了,就和皮肉长在了一起。只有把心中欲望与实际做出来的事这两个焦点永不重叠的人,才会获得社会观众的鼓掌。“永恒的女儿”受到了“老母”窒息而无法盛开,在一个巨大的园圃中,只准一种东西生长,至于那些靠自己努力茁壮生长出来的花朵,却非但不被欣赏,还随时有被踏平的危险。
这是一种集体涅磐。
我悲伤地想,自己最后的骄傲已经不复存在了。过去,我还曾经是自己身体的主人,我把自己的初恋给了心爱的人,和他生了一个孩子,可我到底没拗过“老母”,我嫁了人,而这个人是我根本不爱的!我嫁他的唯一原因,是要摆脱自己单身母亲的尴尬处境。而以一己之身去换取“安身”的行径,不过是一种娼妓的行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交易,即使只与一人在合法的形式下进行,也无法改变事情的本质。
我再也没法忘记,过门儿的那一天,我走进京郊那个小院儿,空气里软软地泄出腐败的味儿,院子里满都是粘乎乎的长丝,每根丝上都挂着四五个虫子,也有蛹,硬帮帮的有小枣核那么大。有两条老丝瓜沉甸甸地一直垂到地面,那丝瓜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整条瓜蔓和黑褐色的皮都脆裂得象是一触即溃,里面露出些灰乎乎的干瓤子,被灰尘和蛛网裹着,使它们不至于坠落。我小心翼翼地走在阿全后边,躲过一条条倒挂的虫子。后来她捅破了一个蛹,里面流出一股姜黄色的液体,我急忙把手放在树干上抹抹,却抹出一手密密麻麻的小黑虫。
家里陈设都很旧,所有的家俱都象生了层锈似的。地板灰乎乎一片,看不出原来的色儿。只有床是新的,喜气洋洋地闪着大红大绿。婆婆一阵儿风似的迎出来。婆婆的眼睛又小又亮,三角形地隐没在混混沌沌的两团黑晕中,鼻子嘴巴都是惊人地大,鼻子旁边有一颗挺大的肉疣,一笑,两个颧骨上的肉便挤出,露出两排坚实的三角形牙齿。我注意到婆婆的胸平得可疑,于是我急忙弓了背,把自己那高耸的胸脯收起来。公公高大健壮,脸上的血象是特别多,连脑门儿都是绛红的,公公很喜欢清嗓子,每说一句话就咳一声,然后中气很足地咳出一口白痰。东屋里还有一位老太太,足有90岁了,是婆婆的妈。婆婆让我叫她太婆。
那间屋子光线很暗,挂着厚厚的窗帘,我闻见一股捂溲了的酸白菜的味儿,我看见太婆床上的被子摊着,露出半只热水袋,蒸腾着热气。太婆正从一只结着厚厚油垢的老式沙锅里舀肘子吃。和煦的一道光射进来,照见无数小飞虫,灰尘似的下落。沙锅里炖着一只极大的肘子,肥厚的白油闷住下面的白汤。太婆瘪着嘴,一点一点地抿着那稀烂的美味,每抿一下,铁青色的牙床就变成了酱紫色,肥浓的汤汁顺着牙巴骨淌下来,在她的脚边汇成了一个油汪汪的小湖泊,许多虫子都在舔那汤汁,那些虫子肥得再也飞不动啦。太婆响亮地咂吧着嘴,同时放着一个个怒气冲冲的屁。
我忍不住恶心,去踩那些虫子,却被太婆推了一把。
“它又没有冒犯你,你为啥要灭它?造孽哟!……”
太婆和婆婆长得很象。都是小小的三角眼,大大的三角脸,想必原先还生着同样的三角形牙齿,但现在只剩了两排光秃秃的牙床,翕动时挺象一盘石碾子,就连衣裳也相象,婆婆穿着件宽宽大大的黑毛衣,太婆穿了件同样宽松的黑大襟褂子。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偏爱黑色,特别是今天这喜日子。
我美丽的彩格毛衣上留下了五个油指印。
当晚,我和阿全睡得很迟。我觉得自己一夜也没睡踏实,好象刚刚打了个盹,便恍惚觉得,有一只啄木鸟在笃笃地敲着一棵老树,一下,又一下,我堵起耳朵,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终于啄木鸟的声音渐大,大到象敲定音鼓,老树发出腐朽的空空声,那声音漫入脑髓,刺激得我的耳朵如同触角般竖起来。天色还暗,可那疯狂的声音的确存在,并且房门已经在摇晃了。
“阿全,开门哪!”
终于听出是婆婆的声音!我和阿全疯了似的穿衣裳。阿全强睁着眼去开门,竟忘了我还没来得及穿外衣,大门洞开,我的两只手象忽然脱了臼似的,怎么也系不上扣子了。只感到婆婆的目光一闪,尖刀似的在我只穿内衣的胸脯上狠狠划了一道。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太婆要等着孙媳妇做早饭哩!”婆婆的面色象是打了腊,眼皮沉甸甸地搭拉下来,小小的三角眼里凝结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公公的笑意也不见了,一口口地吐着白痰。太婆灰着脸坐在里屋,不耐烦地敲着饭碗,谁也没看我,但我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在这扇洞开的大门前,我觉得自己被撕剥得一丝不挂,我必须要在这刻毒的目光下穿好衣裳,可我觉得,自己身上正在结着厚厚的一层痂,变成壳,我想起院子里倒挂着的那些虫蛹,惊惶起来。
“按照我们家乡的风俗,过门儿第二天就是新媳妇了,不能总象作客似的哩!”吃罢早饭,三位老人呈品字形排列坐在饭桌旁,另一面是墙,婆婆拿出两个红纸包,给我们一人一个,“好啦,这也是图个吉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啦,这可是定钱,明年我们是要抱孙子的,记住了?”
那时,三个老人还不知道我有孩子。
应当感谢阿全,在孩子问题上他千方百计地替我打掩护,直到最后再也没有退路了,阿全横下一条心对家里人说了话,阿全说经检查他有病不生孩子,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把三个老人都震晕了──阿全是三代单传的独子。阿全一看效果达到了,就把漂亮聪明的羊羊领了去。老人们这才知道独子娶了个二婚头,可生米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