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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麻雀从场子上空飞将过去了,扇翅膀的声音哗哗地落在场子上的人群里。
县长急焦了,他咳了一声提醒着台下庄人们。
台下的人们听见县长的咳,以为那是县长讲话的前奏呢,是越发的安静下来着。在场子的这一边,能听到场子那边水煮茶蛋的咕嘟声。时间硬僵在台上的县长和台下的百姓间,像流着的水一冷猛地冰住了。秘书有些急,不知出了啥儿事,他朝台前挪了挪,把杯子举起来,悄着声儿问:“柳县长,你是不是要喝水?”柳县长不说话,却有了铁青厚在脸上了。这当儿,断腿猴又突然一个单腿跃跳到台子一角上,二话不说就噼噼啪啪鼓起了掌,跟下来,秘书灵醒了,慌忙上到了台子上,疯鼓着双手大声唤:“大家鼓掌欢迎县长讲话呀!”
就像了闪雷导引来了大雨样,台下的人全都灵醒过来着,掌声也跟着哇哇啦啦叫起来,由小到大,由稀到密,最后就都叫成一片了。秘书的手不停,戏台下的掌声也是不肯停下的。秘书的手就拍红了,断腿猴的手也都拍红了,台下人的手也相跟着拍得疼起来。场子边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走掉了。庄头上的鸡猪都被惊得往自家跑去了。这时节,县长脸面上的青色也才渐褪一些儿,变得红黄了。他把双手扬起来,做着下压让人歇手的姿势,秘书也就歇手了。
掌声也便全都息下来。
县长又往台唇前脸站了站,脸上虽还有一些不甚悦的浅青色,可原先脸上那红却也算泛将出来了。他又咳了一下子,把嗓子清净后,才慢慢大声地说:
“老乡们,父老们,我是柳县长。大家伙先前没有见过我,我不怪罪大家哩。”跟下来,也就声音更大了:“你们受活这儿下了大热雪,遭了天灾哩。灾虽然不大,各家都还有一些收成呢,可受活一百九十七口人里有三十五口是瞎子,四十七口是聋哑,五十几口缺胳膊断腿的,加上别的疯傻憨瘫十几个,圆全人不超过全村人的七分之一呀,这大热雪就是受活庄的天大的灾难啦。”
柳县长顿下来,望了望台下的百姓们:
“乡亲们,父老们,咱们全县有八十一万人口呢,我是这八十一万人的父母官,这八十一万人,无论你姓赵还是姓李,姓孙还是姓王,只要出生在县里的地界上,男女老少都是我姓柳的儿娃哟。我姓柳的是这八十一万人的父母哩。我不会眼看着这八十一万人中哪个庄、哪个村、哪个店、哪条沟壑的儿娃遭灾没饭吃。我不会让我的儿娃们有一户饿着肚子的,更不会让有一个儿娃饿死哩。”
柳县长又望了望台下的人。
秘书也跟着望了呢,他望着,也就同时和断腿猴一道抬手鼓起了掌。那台下也就再次跟着疯鼓了一阵子。
县长又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
“我已经决定了,这场大热雪给咱们受活带来了多大的灾,小麦减了多少产,减多少我就给各家各户补多少!”
再看一下台下的百姓们,瞎子、瘸子、聋子和别的残着的人,不消秘书和断腿猴起手鼓掌提醒儿,那掌声就噼噼啪啪响个不停了,像阵雨一冷猛间落在房瓦上,把一个庄落都给震着了,弥盖了,经经久久的不息着,连树上那些许的青叶子,都生冷冷地给震落下来了。县长望着台下满世界人的脸上汪着的红,自个脸上刚刚那一息阴沉也被荡得没有了,只剩下被那掌声鼓噪起来的足满和灿灿然然的笑。他说:“大家别鼓了,鼓久了手就疼了呢。说实在,天下没有舍得让儿娃们饿死的爹娘哩。我是全县百姓的父母哟,有我做父母的一块馍,就有咱受活庄每人的一口米,我有半碗汤,就一定有咱受活人每人一口汤喝哩。——除了粮食,我还让县里每个拿工资的人都掏了钱包儿。粮食过几天就运来分到各家各户里,这钱我的秘书已经带来了,平均算一算,受活庆一结束,咱受活庄每个人头能先发五十五块多一点,你家有两个人,那就是一百一十块多一点;有三口人,就是一百六十五块多一点;有四口人,那就是二百二十块多一点;有七口八口哩……”
县长是还要把账一路核算下去的,可是台下的掌声又疯响起来了,如连阴的瓢泼大雨般。原来不光是要组办一个受活庆,还要发粮食,还要发钱呢。断腿猴戳在台子左角上,独腿立站着,把双手举在头顶上,就像要去捞够一些啥,把双手鼓得摔盘子摔碗一样响。他个儿够不了高,日常间只要一立站,那根柳木拐就要夹在胳肢弯,身子斜倚在拐杖上,使一身的重量多半都压在木拐上,可今儿他把身子拉长了,那柳拐从他的胳膊弯里倒掉了,落在了台子下,他就只能单腿独立了。没有人能想到他单腿能立站那么久,久长得如没头没尾的一盘绳,仿佛只要拍着手,他就永远不会倒下去。他不倒下去,那台下的人就如没头没尾的一盘绳样跟他拍手鼓掌激动着。日头已经近了头顶去。所有的人都是一脸涨红色,一头一身的汗,把双手拍鼓得似乎就要肿起来。县长被那掌声感动了,他一连手地做着让大家息停的姿势,可他越要停,那掌声就越发地鼓得响。满天下都是白亮亮的拍鼓声,一时的乱,又一时的有秩有序的齐整着,噼噼啪啪响在山脉上,借着沟壑崖壁的回音又传到更远的处地儿。仿佛哟,受活庆原本不是为了戏和表演啥儿的,鼓掌就是受活庆的中心事情哩。这当儿,柳县长心里涌动了一股幸福感,像久旱的田地流过了一股清凉凉的水。他扭身从一个响器手的屁股下要了一把高椅子,摆在台前就跳了上去了。他在那掌声里撕着他的嗓子唤:
“我已经看见谁们没有鼓掌了。那鼓掌的都是受活庄的人,没有鼓掌的都是受活庄以外的百姓们。”
这一唤,掌声也就零零星星息下来,台前的人都朝台后的扭回头,受活人都在寻看着外村外庄的百姓们。场子里又立刻静下来。空气里凝了一丝的冷。外庄人望着台上的柳县长,有人把身子躲到人群后或者哪棵树后边。可是县长他脸上还是笑着呢,还是一脸的灿然哩。
县长立在台上又立站在那凳子上,从秘书手里要过杯子喝了几口水,把他喉咙扯成了筋红吼唤着说:
“外庄外村的乡亲们,你们不要觉得我给受活庄人分钱分粮了,偏了心儿了。我知道受活庄落了夏日雪时你们各村、各庄是也都落了大雪小雪的,没落雪也都刮了大风的,小麦是或多或少减了产量的。现在我告诉你们一条好消息——你们都听说我要到俄罗斯联邦去购买列宁的遗体了吧?都知道魂魄山那儿成了国家级的森林公园了,要安放列宁遗体的纪念堂都已破土动工了吧?对你们说,购买列宁遗体的钱我已经备下一些了,地区答应说我们县能凑出多少钱,他们就给我们多少扶贫款。我们凑出一千万,他再给我们一千万,这加到一块就是两千万;我们凑出五千万,他们再给我们五千万,那就是了一个亿。你们知道不知道,列宁是全世界人的领袖呢,人家不会便宜卖了哩,那遗体多少钱是一定要以亿核算的。所以这一年我让全县人交钱多了些,听说有的农民为了交这购列款,卖了猪,卖了鸡,连老人的棺材都拉到集上去卖了,有人连下年耕种的粮种都卖了,还有人把不到年龄的姑女都提前出嫁了——在这里,我向你们耙耧山脉的百姓们道个歉,向全县人民道个歉:我柳县长对不起你们了,对不住全县八十一万的百姓了——”
说话间,他在台上鞠了一个躬,台下就越发静得深厚了。柳县长说:“眼下,我要向你们报告啥儿喜讯呢?告诉你们吧,我已经备下了一大笔的购列款,只消再从哪弄到一大笔,凑上五千万,也就等于有了一个亿。
“一个亿的钱,可不是一个担子能挑的,不是一辆牛车、马车能拉的,那是得一辆东风大卡车才能装下的。有了这一卡车的钱,我就可以去那个叫俄罗斯的国家和他们签订购买列宁遗体的合同了。就是钱不够,我也可以交上预付款,再留一张欠条先把列宁的遗体拉回来。只要把列宁的遗体拉回来,放到咱们魂山上的纪念堂——乡亲们,父老们,到了那时候,来咱们这游乐的人就会比蚂蚁还要多。你们在路边上卖个茶鸡蛋不要说就卖两毛钱,就是卖三毛、五毛、一块都供应不及呢。你们要在路边开个小饭馆,那得一天到晚关不了门,吃饭的人像学生孩娃们放学了一样排成队。你们要开旅店啥儿的,床可以脏一些,房子哪怕还漏雨,被子里的棉花哪怕是草纸,哪怕床上有虱子、跳蚤啥儿的,那住店的人打断腿儿也是赶不绝的呢。”
县长说:
“我告诉你们吧,熬过去今年的苦日子,明年那天堂的日子差不多就落到你们头上了。日头从东天走出来,可他只照在你们家的院落和房上,外县人家里有山有树也有水,可没列宁的遗体,那日头出来也不往那儿照,月光都不往那儿洒。”
县长说:
“今儿天你们不为我鼓掌也可以,就怕我把列宁的遗体买回来,你们向我作揖都来不及了呢。”
县长说:
“今儿天是大家伙盼望已久的受活庆,我就不再多说了,下面我就和大家一道儿来听耙耧调儿了。这也就算是我为这次受活庆做的开场演讲啦。”
话落音,县长就从那椅上跳了下来了。
台下一片安静了。
安静是没有安静多久的,也就树叶落地的一段工夫儿,台下便又掌声一片了,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