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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百年孤独"--阎连科受活-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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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亲戚、孩娃跟着茅枝婆在这二团出演了五个月挣下的一老笔的钱。茅枝婆是争着吵着又和县上改了那出演的契约了,受活人不再是每演一月不少于三千块的工资了,而是明文写着的,每个人出演一场挣一把椅子哩。戏院里一把椅子就是一张门票儿,一张门票卖上三百块,你演一场就挣三百块,一张门票五百块,你出演一场就是五百块。如此地算下来,从河南、安徽、山东的菏泽与烟台,再到江苏的南京、苏州、扬州,和这座苏北的星月城,他们出演的门票日均都在三百块,每月最少出演三十五场哩。就是说,每个人每月都有三十五把椅子钱,都有一万零五百块的收入哩。揭过去吃饭和开销——其实哪有开销哟,吃饭是每人每月交上一把椅子钱,鱼肉米面就随你吃个够。开销呢,男人们也不过上街买上几包烟,媳妇、姑女们买些胭脂粉和洗衣洗脸的洋碱、胰皂啥儿的,合加到一处每人每月顶破天也花不到一百块钱哩,这样算,每人每月谁都能挣上一万块钱哩,每人每月有上万的收入,那可是要惊吓了祖坟的收入哟。
  上万块钱能干啥儿呢?盖房子是差不多够了三间瓦房钱;娶媳妇也差不多足够了给女娃家的聘礼钱;人死了拿一万块钱去安葬,那是能把土墓变成皇墓的。第一个月发钱时,受活人都激动得双手哆哆嗦嗦抖。都把那钱裹在内衣里不脱衣裳睡觉哩。有的在贴身衣裳的某个处地又添缝下一个兜,把钱缝在贴皮靠肉的布兜里,出演时那钱像砖样啪啪啦啦地拍着他的肉皮儿响。拍打着,出演不便当,可因了那钱的拍打哟,他就出演得越发认真了,越发快捷地走进那戏的情景了,演耳上放炮时,把耳上挂的一百响改成了二百响。在出演瞎子听音的节目里,为了明证瞎子真的是瞎子、是满实的全盲瞎,其原先是用一百瓦的灯泡在他眼前照上一会儿,后来就改成五百瓦的大灯泡在他眼前照上大半天,再后来就索性改为一千瓦的灯泡了。到了下个月,每人又发了上万的钱,出演就没有啥儿可怕了,小儿麻痹症脚穿着瓶儿翻斤斗,不是让那玻璃瓶儿不碎破,而是到末了故意让那玻璃碎在他的脚下边,他就站在那玻璃碴儿上给观众谢幕儿,观众就都看见血从他那麻秆腿下的脚缝呼哗哗地流了出来哩。
  就越发地给他鼓掌了。
  他便越发地不怕脚疼了。
  他每月的钱也便愈加地多了起来呢。
  到了年末时,五个月的出演过去了,每个人的钱都是几万哩。倘是一家要来了两个、三个残人的,那户家人就有了十几万。因了一个受活的残人都来出演了,一个庄子空空荡荡了,想往家寄钱时,庄里也没了可靠的收钱人,于是哦,那每个人的枕头里就都塞匿了几叠儿钱。每个人的被子里都缝了几叠儿钱。每个人负责保管的戏箱里,也都锁了几叠儿钱。钱就如树叶一样多了起来了,这样呢,庄里人除了出演,就不敢乱跑乱动了。后台子一向不敢离开庄人了。连饭时吃饭也得轮流着在后台看管了。所以哟,下雨了,一庄人就都聚落在后台铺盖上,就有人躲在僻静处,说被子破了呢,需要缝一缝,便拆开被缝把新挣的钱塞到被子里的棉花里边了。
  说戏箱破了呢,需要钉一钉,那戏箱里的钱就又多了几叠儿,钉子又多了十几个,小锁换成大锁了。
  说枕头枕着不舒坦,要把枕头收拾收拾哩,从庄里带来那枕头里的麦秸、谷糠就都倒到一边了,在枕头里塞满了他或她叠好的衣裳了,那衣裳的缝间就摆了一层一叠儿一万的百元新钱了,枕头就再也不会因为谷糠的流滚,使钱像木板、砖头一样把枕头顶得瘩瘩疙疙了。
  下雨了,都在收匿着自己的钱,收拾完了的,也就唤着问:“喂,你的被子缝好没?”
  答着说:“快啦呀。”
  便说道:“缝好咱们也打纸牌吧?”
  回应说:“好——来我这儿打。”
  又回应:“来我这儿吧,你把你的被子抱过来。”
  便跟着点了头,相视着都挂了一脸的笑。
  外面的雨下得哩哩啦啦的响。戏院里的潮气水雾一样搁滞在脚地上。戏台下的椅子脸,都有了红润润的水珠儿,连幕布也像洗后脱水挂在那儿了,沉沉重重地,把半空的幕丝、幕绳压弯了。双槐县那些来组领受活二团的圆全人,都借着雨天去城里逛街串店了,这叫皇妃戏院的剧场里,也就只余剩受活的人们了。就是这当儿,茅枝婆对大伙说了她心里不忘念念的事。那事就如在她心底里生了根一样,自在九都出演的第一日,过了五个月零三天,一拢共是一百五十三天里,这一百五十三天里,那事儿在茅枝婆的心里了生了旺根呢,发了芽儿了,末了就到了开花结果的日子了。然却没想到,那事儿人们和忘了一模样,听茅枝婆说将出来时,也才方将想起来,想起来后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呢,仿佛是一日日地朝前走着去,忽然看见到了一口枯井边,到了一坑陷阱旁,就要落跳下去时,才灵醒那陷阱其实原是自己挖下摆在那儿的。
  是自家给自家挖了陷阱呢。
  是自家给自家下了套儿呢。
  是自家给自家的饭碗里放了断肠毒药哦。
  茅枝婆说:“喂,都还记得今儿是啥儿日子吧?”
  庄人们就都望着她。
  茅枝婆说:“今天是冬至。再有九天到农历十三那一日,就是今年洋日子的最末一天啦。”
  庄人们依旧地望着她,不知道到了末一天会有咋样的事。
  茅枝婆脸上挂着黄爽朗朗的笑,“到了那一天,我们和双槐县的契书到期啦,庄里就该连着根儿退社啦,双槐县和柏树子乡就再也管不了我们受活啦。”
  这时候,人们便一下想起五个月前建着出演二团时的那份出演的协约了,想起再有九天他们的出演就该结束了。结束也是在预期中的事,可他们日日不歇的出演着,钱是一叠垒着一叠的挣了下来了,竟是谁都忘了出演已经临了末尾的事情哩。剧院外雨水哗哗地响,半天里的乌云浓得手推不动呢。舞台上开着大白的炽色儿灯,亮得如日头悬在正顶上。茅枝婆就坐在自己的被子旁,正缝着几件刮破、烧烂的出演服,这当儿,人们都把目光聚到她的脸上了,像把一片云压在了她的脸面上。
  “到期了?出演团就要解散了?”
  “到期啦,我们就该回到受活啦。”
  问话的是有小儿麻痹的小伙子,他正在打着牌,冷猛地把手里的纸牌僵在半空中,似乎想到了天大的一桩事,盯着茅枝婆问得有根有梢儿。
  “退完了社儿咋样呢?”
  “退了社就再也没有人能管住我们受活了。”
  “管不住咋样呢?”
  “管不住你就像野坡上的兔样自在受活啦。”
  “没人管了,我们还能来出演绝术吗?”
  “这不是出演绝术哩,这是剥我们受活人的脸皮呢。”
  小伙子就把手里的纸牌用力丢在铺上了。
  “剥脸皮我也愿意哩。”小伙子说:“要是退了社,出演团解散啦,那我们家打死也不退社呢。”
  茅枝婆就有些惊着了,像正嬉着笑着时,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儿水。她把目光在小伙子身上盯一阵,移开来,又望着演叶上刺绣的瘫媳妇,望着演耳上放炮的老聋子,望着耳聪听音的瞎子妹,望着六指儿和别的瘸子与哑巴,还有专门来负责搬箱、扛包的两个圆全人,说还有谁不想退社谁就举起手,都想退社了,就让他一个人在外面世上天天脚穿瓶儿吧。说罢了,再把目光从那一片飞蛾样的儒妮子身上扫过去,盯了后台地脸上的一片庄人们,以为一切也就过去了,小伙子说说也就算了的,可她没想到,这当儿,全庄子来这出演的四十几个人,竟都在那灯光下相互打量着,彼彼此此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如每个人都想从另旁人的眼里、脸上找到啥儿样,这样看一阵,又一阵,你你我我看到年年月月时,都把目光落在了那两个圆全人的身上去。
  有个圆全人竟不看茅枝婆的脸,望着一边的红绒幕布说:“退了社,双槐县不管我们了,我们就不能到外面出演挣钱啦。不能出门挣钱我们退社干啥呀。”说着,他竟就试试探探地把他的右手举在了半空哩。
  看他举了手,另一个圆全人也就跟着举了手,说:“谁都知道,双槐县立马就要把那叫列宁的尸体买回来放在魂魄山上了,人家都说以后的全县人,都要为有花不完的钱愁死哩,说已经有好多另旁县的人,把户口偷偷往着双槐迁移了,我们这当儿却退社,不是憨傻是啥嘛。”他这样说着,又像是这样问着庄人们,重重地扫了一眼全台子的人,那目光就分分明明是鼓励着大伙都快快举手样。
  果真聋子也把手举在了半空里。
  瞎子也把手举在了半空里。
  瘫媳妇也把手举在了半空里。
  那舞台半空的灯光里,就林地样举起了一片胳膊了。
  茅枝婆的脸成了黄白色,像脸面上被那些举起的手打了掴了样。别的人,另旁人,除了她的外孙女儿小蛾子,是脸面上都呈着红辣辣的激动和兴奋,举起的手因了袖子往下滚,那整条裸了的胳膊都闪了亮亮的光。
  外面雨水的凉气逼人哩。头顶的灯光炽白如火呢。
  舞台上,沉沉的鸦静,压得人的呼吸都变得和麻绳一样粗长了,涩涩糙糙了,像所有人的喉里都有绳子在抽动。望着那林地样的一片亮胳膊,茅枝婆的喉咙有些干,头也些微的晕,她想对着那些人破口骂上一阵儿,可一扭头,她看见她的外孙女小蛾子竟也在她的身边举着她小巧的右手了。于是哦,她那瘦得如一面要倒的土坯院墙般的胸里边,被一样东西猛地撞着了,被生生地撞开了一条缝,她闻到自己的胸里好像漫出一股腥味儿,像是一股血味呢。她很想这当儿一冷猛地吐出一口血痰来,用这口血痰把所有的胳膊都吓缩回到原处儿,可大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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