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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0-单腿站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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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影像、言语、毫无激情的感觉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相反它们是慢慢悠悠的——至少要几分钟——就像它们在现实而非睡梦中发生时所需要的时间一样久。我在脑海中沉思这些东西,但行动上按部就班、不慌不忙——我的思维一点也不影响自己的下山进度。没有人会看出我在沉思,也看不出任何停顿。相反,他们会惊诧于我的敏捷和娴熟的动作,惊诧于我能如此麻利地给伤腿装好夹板,并迅速地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向山下行进。    
    我用一种自己未曾经历过的行走模式向前行进,简单地说,就是用自己的臀肌和三角肌向前行进。我坐在地上,用胳臂将身体撑起来,并不断向前划动,并用那只好腿来控制方向,在需要刹车的时候,就用打着夹板的、毫无知觉的那条腿撑在前面。对于这种不同寻常、史无先例,而且——人们也许会说——不甚自然的移动方式,我并没有费劲去构想,只是信手拈来,下意识地这样做了,而且马上就适应它了。若是有人看见了我这样迅速而有力地向山下划去,一定会说:“哈,他一定是干这事的老手,他看上去极其自然。”    
    因此,那些无腿的残疾人并不用别人教授如何运用拐杖,这种事来得“不假思索”、“自然而然”,仿佛那人一辈子都在暗中练习一样。人体里的有机组织,那些神经系统拥有进行不胜枚举的“花样运动”和“备份运动”的全部技能——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以备不测之用。如果不是这些技能在急需时显现神通,我们对这些潜在的技能资源可能会一无所知。    
    这种情形正发生在我身上。只要是山路连续下坡,道路平坦并且不是非常陡峭的话,我这样的行走方式可以算是一个颇为合理有效的模式。如果山路不平的话,我的左腿就会被各种道路上的突起物体卡住——这条该死的腿总是无法避免这些障碍——我多次咒骂它“愚蠢”、“无知”。我发现每次遇到比较坎坷的地形,我就要特别留意这条不仅无能而且愚蠢的腿。最为可怕的是在那些太滑或是太陡的路段上,想要避免毫无控制地下滑是很难的,结果常常是一个踉跄或是一阵撞击,导致膝盖的剧烈疼痛,也暴露了我这个临时夹板的局限性。    
    在一次特别讨厌的撞击之后,我忽然想到,自己应该呼喊求救,于是,我这么做了。我扯着嗓子,竭尽全力大声地呼叫,声音在山头间回响。寂静中突然传来的声音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接着,我猛然意识这声音可能会惊吓到那头牛,我几乎忘记了那头牛了。我记起那头牛的恐怖形象,想像着现在它被重新激怒,冲下山路将我抛起或是将我顶个粉碎。想到这,我吓得瑟瑟发抖,忍着巨痛费劲地将自己移出山路,藏在了一块巨石后面。我屏息凝气地呆了大约十分钟,直到连续的寂静让我确信自己绝对安全,我才爬出来继续自己的下山之行。我不知道喊叫是否太冒险、太挑衅,或是不敢喊叫才太荒唐、太愚蠢。但我决定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喊叫了。一旦有喊叫的冲动,我就咬紧舌头,并时刻铭记自己还在那头公牛的辖区,它在这个辖区里也许正竖起耳朵探听一切动静。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还跟自己讲道:“干吗要叫呢?省口气吧。你是方圆数百英里之内惟一的人。”于是,我就在一种绝对的沉默中继续下山,甚至不敢吹声口哨,因为我觉得那头牛无处不在地观察着一切动静,我甚至尽力地屏住呼吸。就这样,数个小时在悄无声息中流走了。    
    大概到一点三十分的时候——我已经行进了两个小时了——我再次来到了那条中间躺着踏脚石的涨水的溪流。此前上山,在我有两只健康的腿时,自己还犹豫是否能踏过去。显然,我不能将自己“划”过这条溪流。因此,我不得不转过身来,僵直地撑着胳臂来“行走”——即使这样,我的脑袋也是刚刚超出水面。溪中水流湍急,寒冷如冰,而我的左腿毫无支撑,失去控制地向下垂着,被河底的石头剧烈地刺痛,有时被冲成像一面歪了的旗帜,与我的身体构成直角。我的屁股像膝盖一样松松垮垮,但我的屁股倒不痛——不像我的膝盖,当我在水中穿行时,一会被卡住,一会又错位,让我受尽折磨。好几次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衰弱,害怕自己会晕倒并溺死在水里。我用强制性的语言甚至威胁来命令自己坚持住。    
    “坚持住,你这笨蛋!为了宝贵的生命坚持住!你要是放弃,我就杀了你——你记住没有!”    
    当我最后终于到达对岸时,我已经半瘫了,由于寒冷、疼痛和惊吓而不住战栗。我精疲力竭,沮丧而瘫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发愣了好一会儿。接着,不知怎的,我的精疲力竭变成了某种疲倦慵散、一种极度舒适、懒散的倦怠。    
    “这里多舒服啊!”我心想,“何不小憩一会儿——或许打个盹?”    
    这种软软的、悄悄滋生的内在声音一下唤起了我,让我清醒并警觉起来。这不是个休息和打盹的“好地方”。这个致命的建议让我满怀恐惧,但我确实是被这个温柔的、颇具诱惑的声音迷住了。    
    “不,”我对自己厉声说,“这是死神的劝服——用她最甜美、最致命的美妙声音在劝服我。不许听这声音!决不去听它!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得坚持走下去。你不能在这里休息——你不能在任何地方休息。你必须找到一个自己可以跟上的步调,并稳步保持。”    
    这一坚定的声音是“生”之声,支撑和坚定了我的信念。我停止了战栗和踌躇,又开始前进,不再犹豫了。    
    现在,助我一臂之力的是旋律、节奏和音乐。在越过溪流之前,我是靠着蛮力行进的——凭借我强壮的手臂来移动的。现在,可以说我是随着音乐而行。我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这种状态。我在某种船歌的指引下踩上了一个节奏,有时是伏尔加河上的船夫的号子,有时是我自创的单调的小曲,伴随着这样的歌词“嗨哟!不要急!嗨哟!不要停!”每次在“急”和“停”上都猛地一划。歌德的诗歌韵律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运用!现在,我不用再去想自己是不是太快或是太慢。我随着音乐,合拍摇摆,这样便确保了我的速度恰到好处。我发现自己在节奏中极度自我协调——或者自我服从是个更恰当的词:心中哼唱着音乐节奏,所有的肌肉应声而动,只有我左腿上的肌肉似乎悄无声息?尼采是否说过,当我们聆听音乐时,我们是在“用我们的肌肉去听”?我想起了在大学里划赛艇的日子,我们八人按照节奏划动,和谐默契如同一人,宛若一场由舵手指挥的肌肉交响乐。    
    不知不觉地,有了这种音乐,现在不再是一场冷酷无情、令人焦虑的挣扎。我甚至感到了一种原始的充沛感,就像巴甫洛夫所说的“肌肉的愉悦”。并且现在,更让我高兴的是太阳从云层中钻出来,暖暖地按摩着我,很快就将我烘干。也许是因为这些,也许是因为别的,我发现自己的内心也豁然开朗起来。


《单腿站立》第一部分第一章 山上(三)

    在我用男低音来回哼唱了我的自创歌曲好一会儿之后,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彻底忘记了那头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恐惧,部分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不必恐惧了,更主要的是意识到恐惧于事无补、荒唐可笑。我的内心已经无法容下这种恐惧,或者其他任何恐惧,因为我的内心已被音乐溢满。按照哈维可爱的形容,我的肌肉交响乐正在演奏着“肢体的无声之乐”,虽然这种音乐是表面上听不到的。我的动作随着音乐而动,我自己也变成了音乐。“当音乐持续时,你就成为了音乐”。我是肌肉、运动和音乐的创造体,每个部分密不可分且和谐一致——除了我身上断了弦的那个部位,那件可怜的破乐器不能融合进来,只能一动不动、沉默无语地躺在那儿,没有音色、没有乐调。    
    孩童时代,我曾有过一把小提琴,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被压碎了。此刻,我感觉自己的这条腿就像那把可怜的、被压碎的小提琴。随着我内心的音乐声越来越生动激昂,我感到自己的精神和感知也在逐渐恢复,对失去那把破损的乐器、失去这条腿有种从未有过的更强烈、更痛苦的感受。何时才能恢复正常?我暗自思忖。何时才能恢复原有的音色?何时才能恢复身体中愉快的音乐感觉?    
    两点钟的时候,阴云散去,天空清澈,我可以看到下面海湾的壮丽景色以及九个小时前离开的那个小村庄的全貌,可以看到那座古老的教堂,昨天晚上,我还在那里听着莫扎特那首伟大的C小调弥撒曲。我几乎能,不,我完全能看见大街上人的身影。是因为空气特别清新?还是因为我的知觉特别敏锐?我想起莱布尼茨曾提及的一场梦。在梦中,他发现自己身居高处,眺望世界,看到城镇、湖泊、田野、乡村、农舍都在自己的脚下。他如果希望看到哪个人、哪个愉快的耕作场面,或想看到老妇人洗衣的情景,只需要控制和集中自己的视线。“我无需望远镜,只需注意力”。我此刻的情形何其相似。对生存的极度渴望让我的视力敏锐了,渴望见到同伴,渴望被同伴发现,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感觉到同伴们是如此可爱又如此遥远,我像是在通过一架高倍数的望远镜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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