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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张了张口,叹口气道:“你起来吧,就看在姐妹们的面子上吧。明儿你也不用进我这屋了。”
茜雪脸色苍白,一句话竟是把自己贬成三等丫头了,她紧咬了唇把眼泪努力收了回去,忍愧磕头道:“谢谢二爷,谢谢众位姑娘。”起身退出去了,到门口回头有些感激地望了一眼宝钗。
黛玉好笑,若宝钗不说,没准就此事情就揭过去了,如今宝钗把众姐妹的面子揽到自己身上不说,还让那吃了暗亏的丫头感激,若是有意,这分心机就有点可怕了,看宝钗的神色却不像,或许自己多心了吧。
早有小丫头进来擦地。另有丫头给姐妹们倒茶。探春道:“二哥哥,怎么没见袭人,这么点事很该让她来处理,你发什么脾气。”
宝玉笑道:“我刚打法她去把前儿舅舅给的水果搁井里湃一下,虽然现在天没那么热了可还是有些暑气得,还是吃凉得爽口一些。”
正说着果见袭人端个水晶盘子笑吟吟进来,道:“姑娘们来了,快尝尝我们二爷新得的水果。”
宝玉也扫去了刚才的不快,让着众姐妹,黛玉道:“我脾胃弱,竟是吃不了水果呢。”说罢只吃着茶和众人说笑。
看众人闲笑,黛玉略绝无趣,又想着那丫头觉得不妥,恰巧惜春道:“林姐姐,我昨儿画了幅画,姐姐给我看看好不好?”
黛玉含笑点头,看众人不在意,便随了惜春出去。惜春气哼哼道:“多大的事情也闹的地覆天翻,如今倒没事人般。那宝姐姐也是多嘴,二哥哥都松口了,她又说什么小惩一下,没事也有事了,倒不知安得什么心。”
黛玉淡然一笑,道:“毕竟是他房里的人,咱们能怎样,宝姐姐也是好意,一时不周也是有的。倒是那丫头不定怎么哭呢,若是想不开倒不好了,咱们去看看吧。”
惜春其实并不在意,见黛玉说了,便跟了黛玉来到茜雪的屋子,果然见茜雪正坐在桌子边哭呢。黛玉细细一叹,茜雪忙抬头发现黛玉惜春忙站起身:“林姑娘、四姑娘来了。”
黛玉轻叹一声,走过来用帕子替她擦擦眼泪,茜雪吓住,迷惑地看着黛玉。黛玉拉她坐下细细劝了几句,看茜雪似有所悟,才放心了一些。站起身道:“罢了,终究还是要你自己想通了才好。若心里还是过不去也别闷着,实在呆不下去索性来找我,我想办法把你赎出去另安置地方吧。”
茜雪垂头不语,黛玉无奈转身要走,刚到门口,茜雪忽然追上来跪下道:“林姑娘,您等一下。‘
黛玉明眸一转,见茜雪似下了决心一般,脸色严肃道:”林姑娘,今天的事情奴婢也看清楚了,平时二爷对我们那样随和体贴,说实话,奴婢原先也是有几分痴心的,这房里丫头哪个不是呢,如今我心也灰了。不过现在我已经成这房里的笑话了,以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若姑娘真能赎我出了这深宅大院,奴婢感激不尽,以后定然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黛玉淡淡道:”你可是真心,若以后后悔我却是没办法的。“
茜雪一咬牙郑重点头。
黛玉见她坚决,道:”这事情我记下了,我虑着这几天你定不会好过,索性别忍着,就自请出去,到时候我自会派人去料理。“
惜春边走边道:”姐姐为什么帮她。“
黛玉嘴角轻挑,勾出一个清冷的笑容,轻声道:”今天这事情你以为结束了吗?那丫头从一等丫头贬为三等丫头,心里必然委屈。这些大丫头们原有几分体面的,招了多少人妒忌,如今虎落平阳还不被人欺负,我看刚才那神情,这丫头应该是个有刚性气性大的,弄不好会出大事的。到时候可能还不如被撵出去呢。“
惜春叹道:”还是姐姐心细,我竟没想到。“
黛玉怅然道:”终究是条人命,宝玉不记后果,就是真出了事情也不会有人告诉他的。“
惜春长长叹了口气:”倒是姐姐对我们家事情看得更清楚些,只是姐姐太心善了些,这贾府不定有多这样的少事呢,我却不会去管这些事情,只管自己清白就行了。万事有因才有果,若这些大丫头平时本分老实谦和礼让,就是真被贬了也不会受什么欺负,哼,你看我的入画就从不会仗势欺人的。“
黛玉见惜春神情冷漠如冰,禁不住有些心疼,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让这快乐天真的女孩竟会对人世心灰意冷。轻叹一声:”她终究没什么大错,若是坏人我也是不会管的。“
惜春看向天边流云出神,水晶耳环在阳光下放射出倔强冷峭的七彩光线,却越发让人觉得冷硬。
第十七章 言笑晏晏
惜春把黛玉让到自己屋里,黛玉看她的屋子和探春风格完全不同,藕合色的色调看起来暖暖的,与惜春的清冷气质却是不符,桌案上有一些画笔和颜料,铺着一张宣纸。
入画忙给俩人倒茶。
惜春笑道:“好姐姐,你快看看怎么样,可不许藏私。”
黛玉拿起茶啜了一口,笑道:“我可听说四妹妹是高手呢,你指点我差不多。”
惜春拉她过来,道:“我才学了不到两年,若也是高手那这世上人人都是高手了。”
黛玉看去,见纸上画的是雪中残梅,枝干遒劲,花却稀疏得很,零星几点飘于树下,凄然一叹,微笑道:“神韵却是有了,只是你个小丫头偏好画这清冷孤寂的意境,倒也雅致得紧,可见四妹妹是个最最清高素雅的。”
惜春一笑:“画境即是心境,我竟是不能改的了。你只说怎么样。”
黛玉笑道:“我可也没有正经学过,倒说不出来,只觉得笔法稚嫩了些,但画还是以意境神韵为先,所以应该也算上品了。”
“什么上品?”一个温和的声音笑道。黛玉惜春抬头,见宝钗和她的丫鬟莺儿缓缓走进来。惜春无奈让座,问道:“宝姐姐怎么来了。”
宝钗轻轻一笑道:“还不是那云丫头,聒噪的我受不了便出来了。因没见你和林妹妹,想着你们俩必也是躲清净来了,就过来了。”
她走到案边,看着桌上的画笑道:“到底你们俩清雅。这幅小品画颇有意趣呢。只是只干穿插有些随意,且由来画讲究虚实相生、疏密有致,四妹妹这幅画未免过于寥落淡薄,只有疏没有密,布局随意便失去了层次。古人说‘画花卉全以得势为主。枝得势,虽萦纡高下,气脉仍是贯穿。花得势,虽参差向背不同,而各自条畅,不违常理。叶得势,虽疏密交错,而不繁乱。’就是说此了。再者这用笔用纸也是有讲究的,四妹妹只用平时写字的笔和普通宣纸画出的效果也不好。若画枝干用硬毫石獾、鼠尾一类的二号提斗笔,画花用大白云兼毫笔,嗯,若是秃笔就更好了呢。四妹妹如此随意倒可惜了这张画。再则咱们女孩家写这种凄冷意境也是不好的,尤其与性情修养无益。”
黛玉眼波流转,微勾起唇角道:“到底是宝姐姐博学多才。”
惜春冷淡一笑,语气不很热络道:“我也不过随手写的,哪里讲究这些,不过是个玩意,终究写得是心情,若事事讲究,等什么都摆好了,那一点画意也随风而散了,光剩个形有什么意思。”
宝钗微微一笑,仿佛一朵素色牡丹被微风轻轻吹起,柔得不着痕迹:“我也不过随口一说吧,倒是这画很该有首诗来配。”
惜春笑道:“却该如此,可惜我在这上面不精。”她转向黛玉笑吟吟说:“好姐姐,不如你给我题首诗在上面。”
黛玉见惜春大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盼,轻笑道:“若我把画毁了你可不许哭。”她袅袅婷婷走上来,拿笔饱蘸了墨汁微一思索写抬腕写道道:“槎枒枝上瘦,浓淡雪中轻。自爱风前舞,何劳寂寞声。”一手行草学书圣王羲之之体,潇洒飘逸,真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
宝钗笑道:“林妹妹这首诗真把这幅画的神韵道尽了,这笔行草如此飘逸流丽,真看不出出自女儿之手,想不到林妹妹竟也有林下高士风范呢。”
惜春喜得搂住黛玉的胳膊笑得明媚灿烂,扬眉道:“林姐姐自然是‘是真名士自风流’,比不得那些假清高,心口不一,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好姐姐,这画你可不许抢了去。”
黛玉见她难得的小女儿娇态,像朵可爱的太阳花,温柔理着她额前散发笑道:“本来就是你的,我怎么敢抢。”
宝钗笑着自嘲道:“罢了罢了,在你们俩面前我真是那起俗人了。惜丫头赶紧把画装裱起来藏了,不然等宝兄弟看见了肯定又抢走了。”
惜春冷哼道:“他倒敢抢呢,你们围着他转去吧,我是不理会的。”
宝钗心里叹一口气,惜春这性情也太直了,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哪个是好相与的,她也不曾考虑过。若长此以往怕是最后连老太太的宠爱都会丢了,真是让人想不明白。她自持一笑,罢了,她是宁府的姑娘,与自己又远了一层,自己有哪里管得这许多。她深吸一口气,抛开了纠缠心底不快。
“老太太传饭了。”丫头的到来适时打破了屋里有些尴尬的安静。宝钗笑道:“罢了,我就不过去了,刚妈和我说有事,我先家去了。”说着盈盈一笑带着莺儿出去了。
惜春看着宝钗的背影挽着黛玉冷道:“既有事情还有时间在这里磨牙。”
黛玉点点她粉嫩的脸颊,笑道:“你这小丫头,真不知宝姐姐哪里得罪你了。她虽然圆滑世故了些也不过是性格使然。”
惜春嘟起嘴道:“我就是看不惯,女孩就该有女孩的样子,没的一肚子机心。看刚才哪里找来那么一车话。她挑我画的毛病我不恼,她卖弄博学也与我无关,可她是我什么人,用她来教导我该画什么样意境的画吗,真个多事。好像除了她一个女孩外其他的都是有一身的不是。”
黛玉忍俊不禁:“你越发疯了,你还看不出她是随口一说。”
惜春嘟囔道:“越是随口说才越显出那是她本性呢。我就不喜欢那等轻狂样子。”
黛玉摇摇头,真是人和人不对盘哪里都是错。宝钗端庄持重,虽然偶尔爱出风头但也是总有法子不着痕迹,也就惜春能看出她轻狂吧。她确实也非常不喜欢宝钗,却不是因为所谓轻狂,而是因为她对每个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