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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皇上催的紧,林如海很快收拾好了行礼准备去扬州上任。水氏父子也要回京交差了。水溶在林家和黛玉呆了几天,早和这美丽的妹妹玩的不亦乐乎了,如今要分别自然是难舍难分。黛玉和这小哥哥也合得来,她素性重情,也是依依不舍,随着爹爹直送道渡口。见船走很远了还不停挥着小手。
水溶在甲板上看着黛玉粉色的身影在依依绿柳下单薄窈窕,仿佛会乘风飞去一般。终于那身影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淹没在烟水迷蒙之中,那心也慢慢揪痛起来,丝丝缕缕不知名的情绪慢慢缠绕上来,化成一张大网,挥之不去。正是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我带走了你的目光,却遗下了一颗心。
第六章 彼岸之身
由于信息交通不便,林如海上任一个多月荣国府才送来贺喜之物,同来的还有贾敏的母亲贾太君一封殷殷切切的信。信中除了贺喜之词外还提到一件事情,就是想给自己的宝贝孙子求娶黛玉。信自然是情真意切,一片关爱之心,亦把宝玉的品貌夸了一番,很急迫的样子。
毕竟母女连心,贾敏对母亲还是颇为思念和关心的,可对宝玉这件事却是很恼火。林如海的信息网无孔不入,早打听到贾家那个所谓的凤凰儿抓周时抓的就是脂粉钗环,现在虽然年岁不大却是个最喜在内闱厮混的纨绔子弟,母亲倒好意思那么夸。而且完全没想过玉儿嫁过去将会面对怎样艰难的境况,想想不禁让她心酸又心寒。
说起来贾母这几年知道自己的外孙女好却从不露意要求娶,还不是因为林如海退隐后人走茶凉,对贾家没什么助力。如今林如海刚升了巡盐御史贾家就迫不及待想联姻,也忒势力了些。贾敏和林如海商量之后坚决而委婉的拒绝了贾家的“好意”。
时光如白驹过隙,春去秋来,花落花开,转眼就是三年。由于林如海的事务繁重,家里的重担不免全落到贾敏肩上。好在林如海让管家管理大部分事情,不让她劳累着。贾敏便把所有心思放在教养女儿上面。不但诗词歌赋四书五经,连管家本领都教给她。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的命数皆有定,贾敏再清闲保养也终于日渐憔悴下来,红润的脸悄悄苍白起来,昔日的美丽开始缓缓枯萎。
这年中秋才过,贾敏便染了风寒,林如海焦急万分,把公务都带回家里来。贾敏这一病缠缠绵绵直到九月底才好些。黛玉和林如海这才松了口气。换着花样给她补身体,黛玉更把学业都放下了,每日在母亲跟前承欢,或说笑话或弹琴,家里又有了几年前在苏州时的天伦乐趣。
就在家里人都觉得没事了的时候,更大的灾难却又袭来。贾敏到十月中旬开始病情反复起来,这一次比上次病还要来势汹汹,任怎么请医问药就是低烧不退,还时时咳嗽,渐渐露出下世光景来。林如海每日长吁短叹,霜雪竟不知不觉染上了两鬓。黛玉亲自侍汤奉药,本不结实的身子也更瘦弱了。
这日早晨贾敏微觉身子好了些,便起身挪到窗前的榻上,透过窗格子见外面秋草枯瘦,残叶凄凄,屋前一树枫叶也已经快落了,最灿烂的时光都已经过去,只剩下满眼暗沉沉的紫,轻轻叹息一声,恍若蝶翅滑过琴弦,不知不觉自己已辜负了多少繁华!
黛玉见贾敏气色好了些,心里也高兴起来,淡淡的笑容浮上白玉的脸颊,静静依偎在母亲怀里体味着这份暖暖的温情。
不到中午林如海就匆匆从衙里回来,看贾敏披着米白豹纹镶边翻毛斗篷坐在窗子前,忙道:“敏儿今天好些了吗,怎么在窗子前呆着,着了风怎么好。”
贾敏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像是笼罩着一层虚幻的烟霭,清清淡淡的红,林如海心里一跳,微觉不祥,就听贾敏笑道:“没事的,总不动动身子都生锈了,我今天觉得好多了。很久没和相公和玉儿一起吃饭了,咱们今天一起吃罢”
林如海见她消瘦得弱不胜衣,心里一酸,强笑道:“好。”
林家向来简朴,桌上的饭都是些清淡的江南小菜,贾敏胃口很好,不时给黛玉和林如海夹几口菜。一家人竟是好久没这么快乐的在一起了。
吃过饭林如海总觉得不安,也没去衙门,在家里好好陪着妻子女儿。贾敏细细抚着黛玉柔顺的头发道:“相公,咱们的玉儿可瘦了不少,得赶紧好好养养,小小年纪这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黛玉先笑道:“娘亲,玉儿很好啊,不过如果娘亲好了玉儿一定会更壮壮的,到时候咱们娘俩都白白胖胖的多好。”
贾敏轻轻叹了口气,凝视着女儿秀美的面庞好久才说:“玉儿生得这么好又这么懂事倒让娘亲不放心呢。”看黛玉表情茫然,林如海轻笑道:“别人这么说行,唯敏儿是不可以的,敏儿不是就一生和顺美满吗?”
贾敏笑而不答,咳了几下对林如海道:“相公,我现在最放不下就是你和玉儿了,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的。敏儿这一辈子能遇到相公,生下玉儿,便是有些微遗憾也知足了。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像我这么幸福呢。”
林如海越发觉得这些言语不妥,想要说什么却听贾敏继续道:“所以我这一辈子真的没什么遗憾的了。只玉儿这么小,尚不知人间丑恶疾苦,我真怕她被欺负了去。若我真的去了,相公一定好好抚养她,别让她受了委屈。尤其我那个娘家,不到迫不得已还是少让她去吧,便是我的娘亲虽然疼我,到了关键时候也会舍弃我呢。”说话间已经咳了好几次。
林如海目光里透出悲哀来,强自镇定道:“敏儿说什么呢,不过小小风寒,很快就会好了。我还等着和你看咱们女儿嫁人生子呢。等咱们都老了就回苏州去,每天坐在紫藤摇椅上晒晒午后的阳光,看看云卷云舒,或是逗逗外孙,多好。”
贾敏脸上浮现出向往之色,嘴角噙着如春雪般虚幻的笑容:“会有那么一天的,就算我不在了,也会在天上陪着你看着你。我不去喝那孟婆汤,一直等着你。我们也不去轮回,不要来生,这人生虽美却还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我也想自私一回,我们只这么在天地间自由飞翔,看朝云暮雪,沧海桑田,可好不好?”
林如海说不出话来,只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贾敏,生怕她会忽然间消失不见了。黛玉虽然年纪小可聪慧异常,也大约听懂了娘亲的话,看着娘亲红得不正常的脸色也害怕起来,使劲窝进贾敏怀里,汲取这娘亲身上的温暖。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贾敏似累了,便合上眼睛休息。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王嬷嬷走进来,见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林如海目光凝视着贾敏却似乎没有焦距一般,黛玉也靠在娘亲怀里半合着眼不说话,忙走过去看,发觉自家主母嘴角含笑,面容惨淡,心立刻提了起来。看父女俩都没反应,只得乍着胆子上前,悄悄用手探了探,眼睛立时放大,泪水涌了出来,颤声跪倒道:“老爷,小姐,夫人已经、已经去了。”
林如海眉毛动了动,轻声道:“王嬷嬷,小声些,敏儿睡了。这些天敏儿总是咳醒,睡不好觉,今天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王嬷嬷泪如雨下:“老爷,夫人已经去了,您节哀啊,还有小姐呢。”
黛玉刚才被嬷嬷一说已经惊住了,这才发觉母亲已经冰冷了,她从未经过生死,却在书上看见过,知道“去了”就再也不会见了,从此之后,天上人间都不会再有娘亲的身影了,一时如坠冰窖,竟是晕了过去。
王嬷嬷手忙脚乱叫来下人收拾。林如海看下人们忙乱着,默默出神,神色茫然,他的敏儿刚才还言笑宴宴,怎么会去了呢。想着想着,心如刀搅一般,嗓子一阵发痒吐出一口血来。管家下人都吓得要命,夫人去了,小姐病了,这老爷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家岂不散了,于是都跪下来劝林如海保重身体。
林如海吐出这口血反到觉得好些了,强撑着身子吩咐下人准备丧葬事宜,派加急信件给贾府。走出门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竟下起了细雪,疏疏落落,细细碎碎地铺在地上,恍如洁白无暇的落花,无比凄清。老天也在为这风华绝代的女子悲伤吗?
黛玉每日带病守在灵前哀哀痛哭,林如海一时悲痛竟也没怎么管,亏得雪雁和王嬷嬷看着,才算没倒。
没过几日,贾府人还没到,北静王水岳竟带着水溶匆匆赶来。一来见林如海便吃了一惊,不过四十出头的人两鬓竟已全白了,脸颊深陷,眼睛里也没有光彩,哪还有曾经探花郎的潇洒意气和翩翩风采。再看小黛玉也是孱弱的一阵风都能吹倒,父子二人又是伤心又是担忧。如今水溶也十五岁了,是个小大人了,每日便同着父亲一起帮林家料理事务,还常常陪着黛玉给她宽心,看着小女孩日益憔悴,水溶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他已不是那个懵懂少年了,三年的时光足够男孩长成少年,也足够把喜爱钦羡沉淀成了深深的爱恋,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命定的人,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因为那颗世间最最纯粹、明澈如水晶的心灵。
贾府的人不久也来了,来的是贾赦和贾琏,整个丧礼也没出什么大的纰漏。尤其北静王也在此,哪个敢造次了。
一切都妥当了林如海和黛玉也都倒下了。小黛玉每每从梦中哭醒,喊着娘亲泪如雨下。那个活泼淘气的黛玉一下子没了踪影,她的眼睛仍然明亮却总是泪光点点,缠绵着浓的化不开的忧愁,当悲伤沉入心底时,她一夜之间走出了孩童的天真,真正地长大了,那代价确实太过心酸和惨烈。
林如海也让人担忧,神色委顿,常常不知不觉陷入回忆中无法自拔,北静王毫不怀疑的知道这个痴情才子怕已经有了随贾敏而去的心思。
这日林如海正在书房看着贾敏留下的字迹发呆,有仆人道:“老爷,舅老爷求见。”北静王一皱眉,这贾赦妹妹才死这几天却常去花街柳巷,很不成个样子,他那儿子也和他一个德性,不知这回安得什么心。本来是林家家事,他不好管,可看林如海现在失魂少魄的样子又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