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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胡湘湘的角度看向顾清明,颇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他低眉垂眸,再次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胡湘湘明亮的眼睛里忽而闪过一丝狡黠,她笑嘻嘻地挨近顾清明的脸:“清明,我也很爱你呢。”
顾清明的手沾了水,他仰头用前额轻轻把胡湘湘的脑袋推开一点儿距离,好笑道:“你不会也想学念亲咬我一口吧?”
胡湘湘贼笑着点点头,玩性大发,凑上去就势咬了顾清明鼻尖一口,大笑道:“这叫子债父偿,天经地义!”
顾清明拿手腕蹭了下发痒的鼻子,乐了:“你啊,多大都孩子心。”他复又低下头去,握着胡湘湘的脚腕挨个送进水里,一点一点撩着热水给她洗脚,温热的掌心拂过脚心、脚背,面面俱到,得心应手。
“不好吗?”胡湘湘舒服得直闭眼——自从她不便俯身后,就拥有了这项独一无二的待遇。因为怀孕,她的脚轻微浮肿,每每此时,她都备感幸福。
“挺好的。”
胡湘湘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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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顾清明再度想起从前的那些时光,不由地满心感慨。
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
火炬映照着的绚烂夜幕下,美丽倔强的少女扬起骄傲的头颅看向面前两个英挺的军人,一脸不屑地反驳道:“谁是小孩儿啊?我长成这样——我是小孩儿?!”那分明就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写满了不服气。
可能,人大抵都是向往彼时自己无法到达的世界吧。
当我们青春年少,我们渴望像成年人那样成熟睿智,拥有自由,当我们年华已逝,甚至垂垂老矣的时候,我们又渴慕孩童般的赤子之心。
顾清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里来,明明他们还算年轻,但只要一回忆起往事,他就觉得自己好像过了大半辈子,是个满面风霜的沧桑老者。
时间过得太快了。
流逝的岁月里,白云苍狗,多少前尘往事,不堪回首。
所幸,那些沉痛血腥的过往中,他有她。不论是孩子般无法无天却善良果敢的她,还是成长后痛定思痛却依旧不会失去笑容的她,他都在她身边。真好。
直时至今日,顾清明仍旧记得那天的情形,她逃婚了,而他,人是站在张治忠官邸外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她。
人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不过如此,曾经心心念念的人还在身边,而你的心依旧对她如初。生死与共固然令人动容,但最美好不过携手终老。
顾清明给胡湘湘洗好了脚,细心擦干,回身去洗了毛巾再给她擦脸。
胡湘湘十分受用,她心里美着呢——今天待遇升级,不错!
但等她睁开眼睛,她就笑不出来了,她揪住顾清明又要抹上来的毛巾:“顾清明……你这块还是刚刚那擦脚的吧!?”
顾清明看看花容失色的胡湘湘,这才意识到:“湘湘,我给忘了……”
胡湘湘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
“没事吧,反正也是你自己的洗脚水……”顾清明倒是想得开。
“顾!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土肥圆”
夜深了。
胡湘湘和顾清明在飞机上睡足了,现在时差都还没有倒过来,两个人就轻拥着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表哥他们应该都睡下了吧?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住得习惯。”回来这一路上,除了喂奶的时候,刘明翰一直抱着光华,还要照顾秀秀,肯定累了。秀秀呢,刚出月子,这舟车劳顿的,早点休息才好。
“放心吧,这里也一样是他们的家。”
“清明,你说,表哥什么时候才能成个家呀?他总不能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任谁都看得出来,刘明翰看着怀中小光华的眼神满是疼爱。胡湘湘看在眼里,为他忧心——表哥若是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会是个慈爱温柔的父亲,但现在……连那个另一半都是未知数呢。
“缘分到了,我相信,他会的。有的时候,人的际遇是很奇妙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了那个对的人。”其实这个问题顾清明也曾担心过,但刘明翰现在已经有了崭新的人生,人都是活在当下的,历经过生离死别更会懂得惜福。所以只要心中还有那份对生活的热情,对人生还怀有希望,他终有一天会跨出自己的心墙。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于义理是如此,于人生,亦然。
顾清明相信,现在的刘明翰,已经走在路上了。
胡湘湘若有所思,顾清明的“缘分”二字勾起了她的回忆——早在湘潭老家地雷阵里头的时候,顾清明就说过大概是跟她有缘,现在想来,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也不知道是从许长兴结下来的,还是拜那个酷似尿壶的地雷所赐?想着想着,胡湘湘不觉展颜微笑。
“笑了?笑了就别再担心了。人过而立之年,都得有个家的,明翰也不例外。等他有了自己的家,我们也就安心了。”看到胡湘湘在笑,顾清明便大致猜得出她想到什么了,因为他也想到了他们自己的故事。
胡湘湘点点头:“嗯。”
她觉得,顾清明这样说了,她就信。
顾清明无意间瞥到胡湘湘脸蛋上那对“小括弧”,他伸手摸了摸,估计快消了,顺便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看我儿子多有战略眼光,知道挑肉多的地方下口比较容易。”
“就你脸瘦,行了吧。”其实关于这个话题,胡湘湘早已倒戈弃甲,只不过有些人实在过分,一边乐此不疲地喂着她,一边又不遗余力地笑话她。
顾清明不置可否,他就是喜欢逗她。
刚刚说起念亲,胡湘湘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清明,要是表哥以后得个女孩儿,就让她许给咱们念亲怎么样?”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胡湘湘这会儿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你倒想得远,”顾清明冁然而笑,道:“到时候,要是两个孩子都愿意,那当然好。”亲上加亲也的确是桩美事。
“我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是个民主的爸爸。”难得的机会可以取笑下顾清明,胡湘湘绝不会放过。
顾清明正色道:“我只是念及从前某个因为逃婚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顽劣姑娘,不想我家的儿女也折腾那么一回罢了。”这番话下来,局势突变。
“你……”胡湘湘气结,她总是输。不想,一抬眼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月光皎洁,顾清明的眸光流转,熠熠生辉,比月色还要明亮动人。
胡湘湘呆了呆。
他揽了她的腰,带她轻柔入怀,悠悠地道:“好啦,不闹了。睡不着也闭上眼睛吧,一会儿就能睡着了,明天我们有客人。”
胡湘湘乖乖顺从,心底里却念叨个不停——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还那样好看呢……
哎,果然有张好皮相是容易被宽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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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顾家这天的客人果然是倪征燠,他还带着两个助手,都是他在持志大学执教时候的学生,一男一女。叫陆子轩的男生是上海本地人,人看着干净利落,精明样,女生则俏皮甜美,名字也跟人一样美,白婉馨,温婉可人。
胡湘湘刚见到这两个人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恋人,差点儿闹了笑话。
其实,陆子轩已经成家,妻子是总角之年便定下来的娃娃亲,现在孩子都比他们家念亲大了。
然而,胡湘湘不知道的是,白婉馨对陆子轩的确存了份倾慕之心,她一路追随他到美国,只为能在事业上于他相随陪伴。
当然,这是后话了。
倪征燠自从进了顾宅后就眉头不展,他今天看起来颇为严肃——
据说关押在横滨刑务所的土肥原即便是在狱中仍旧有恃无恐,他的法律顾问是个深谙各国法律体系的美国人,不仅辩护经验丰富,还精于思辩。目前关于土肥原的犯罪证据仍旧严重不足,现在的同盟国中,美国是绝对的主导,若按照英美法律来定罪,恐怕对中国极为不利。这种种因素罗列出来,要想公平正义地处决土肥原,实在困难重重。
“就是这个土肥原贤二,他幕后策划了‘伪满洲国’和‘华北自治’,他在中国三十多年间,勾结旧官僚,犯下了滔天罪行,这个老特务杀人如麻,手上沾满了多少中国同胞的鲜血!”胡湘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说这位被西方人称作“东方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的日本特务头子时,虽未见其人,这个名字就足够让人心生厌恶。
“此人罪大恶极,若不被正法,天理难容。”刘明翰辞严义正道。
顾清明正翻看着手中土肥原贤二的相关资料文件,闻言眉头紧蹙,看了看刘明翰,一言不发地转身又去了书柜旁,似乎正在找着什么。
倪征燠深深叹气:“但我们也知道他混迹在中国数十年,在官僚和军阀之间游刃有余,老奸巨猾。我们都知道,这是场没有武器的硬战,现下,我们首要的还是要找到强有力的足够证据。”
胡湘湘拿了顾清明刚刚看的那几份报纸文刊,关于这个中国老百姓口中欲诛之而大快的“土匪源”的文字的确少之又少,这些都是陆子轩和白婉馨刚刚从倪征燠、顾清明和刘明翰战时积累下来的文件资料中挑出来的,但凡有关土肥原贤二只言片语的,都在这里了。
胡湘湘恨道:“这真是个深藏不露、居心叵测的人,据传他在华侵略期间为了笼络百姓、免遭反抗,曾一度下令禁止部队□□掳掠,土肥原的社交手腕和情报能力也很惊人,他麻痹了许多人,甚至连东北的抗日名将马占山司令都对他颇为赏识,他用尽心机收买着一切能够收买到的人心,虚伪阴险!”
“湘湘,你们再看看这本书,”顾清明把自己刚刚找出来的一本书递给胡湘湘,他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是无法纾解的郁悒:“这是德国记者恩斯特·柯德士在东北采访的见闻游记,当时是34年,伪满洲傀儡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