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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年,到了一五八年,汤显祖四度进京会试。张居正的三儿懋修也参加这次会试,又来邀请显祖了,而且一再到旅邸来拜访。张府再三垂青,礼数不可谓薄,然而显祖却“报谒不遇”,避开接触的机会。根据邹迪光的《汤义仍先生传》,张府再次罗致,“复啖以巍甲”,而汤显祖不但不应,还说了“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这样的话,标榜了自己人格的清高。这一次放榜,显祖仍旧落第,张懋修以一甲一名赐进士及第,独占鳌头,荣登状元高位。张居正的长子敬修也榜上有名,同登进士之列。
张家第二代在三年之间,一门三进士,还包括了一名榜眼,一名状元。当时人慑于张居正的威势,众口紧固。有记载说,出现了匿名揭帖,是首打油诗:“状元榜眼姓俱张,未必文星照楚邦。若是相公坚不去,六郎还作探花郎。”楚邦,指张居正是湖北江陵人;标举六郎,是因为张居正四子、五子,一个袭阴,一为武职,都已飞黄腾达,只剩老六了。
然而,当张居正在一五八二年死后,一年之间张氏便遭抄家惨祸,第二代的功名全遭剥夺,舆论也就不留情面了。《万历野获编》说:“今上庚辰(一五八)科状元张橘修为首揆江陵公子。人谓乃父手撰策问,因以进呈。后被劾削籍,人皆云然。”汤显祖在张家遭殃之时,即一五八三年阴历三月,中了进士。次月,万历皇帝就派员查抄了张家,敲骨吸髓,逼得老大张敬修上吊而死,也引得显祖感叹:“假令予以依附起,不以依附败乎!”
政治的翻云覆雨,官场的拉帮结派,斗争的倾轧陷害,人情的冷暖炎凉,给汤显祖极大的刺激与教训,使他做出了坚守一生的选择:为了保存自我人格的纯净,“不如掩门自贞”。他“掩门自贞”的方式,就是任无关紧要的闲职,先任南京太常寺博士、南京詹事府主簿,继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共八年之久,闭门读书,同时从事诗文的创作。
到了一五九一年,他对官场的龌龊贪黩再也看不下去,忍无可忍,打开了虚掩的门,上了轰动一时的《论辅臣科臣疏》,批评时政。接着就遭到贬窜,发配到雷州半岛的徐闻,也就是苏东坡贬谪海南时慨叹“青山一发是中原”之地。在这天涯海角的荒陬,显祖遇到了流放到此的张居正次子嗣修,也就是一五七七年的榜眼,十四五年前不愿意巴结的贵胄公子。同是天涯沦落人,因此“握语雷阳,风趣殊苦”,不但让显祖感到仕途险恶,甚且觉得人生如梦,世事荒诞无常。
由于朝中有人斡旋,汤显祖得以离开贬所,于一五九三年到浙江遂昌任知县。他在这个浙江山区“最称僻瘠”、连城墙都修不起的小县,一待就是六年,不得升迁。最后他抛弃了形同鸡肋的官位,在一五九八年春,不待上级批准,上了辞呈,甘冒“擅离职守”的风险,效法陶渊明,“彭泽孤舟一赋归”,回到了老家的临川,在城里构筑了玉茗堂。就在这一年,显祖四十九岁,完成了《牡丹亭》的写作。
玉茗堂前朝复暮——汤显祖与《牡丹亭》《牡丹亭》的文化启示
借着《牡丹亭》第一句〈标目〉,汤显祖提要钩玄,说明他的创作动机及旨意,更铺叙了他创作时的心境,是对现实世界的失望,对人生道路坎坷感到无奈。他坐在玉茗堂,朝朝暮暮,做什么呢?就是创作《牡丹亭》,希望通过艺术想像的投射,展现另一种的美好世界:
忙处抛人间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我在《汤显祖与晚明文化》(台北:允晨,一九九五年)书中指出:“这里展示的无奈心境是很突出的,而且正是因为无奈,才借着文学艺术的想像来排遣,来稳定他不平静的心理状态。显祖希望借着对‘情’的描绘,创造一个真挚的理想世界,以美好想像的升华取代人世真实的龌龊。他笔下的杜丽娘就是‘情之至’的化身,也是他艺术想像所能推展的极致。假如艺术想像是心理实存的投射,则想像的美好世界或许也有其超越的真实性,那么,杜丽娘的创造就不只是罗汝芳批评的‘泮涣悲歌’,而是与‘性命’意义有关,趋近于不朽的追求了。”
《牡丹亭》能够给人强烈的感染,最主要的力量,来自作者对人类追求自由、幸福、理想的执著与讴歌,而非由于剧本辞藻华美,更不是才子佳人屡经波折而终能团圆的曲折情节。才子佳人大团圆这类情节,在明清传奇中很多,有的更为曲折离奇,花样翻新,并不令人感动。《牡丹亭》作为人类文化遗产,最重要的启示是,人要追求幸福,要认识自我主体,要为了理想不惜身家性命,不畏生死的考验。
汤显祖塑造了一个光辉亮丽的杜丽娘,她百折不挠,坚定不渝,不畏艰难险阻。在她身上,我们同时看到了显祖对人性光辉的信念,看到心性之学的“赤子良知”如何绽放在春光明媚的想像世界。显祖一生所坚守的人格尊严,抵拒浊世污染的“掩门自贞”,捍卫真理、不畏 强权的抗疏行动,以及挂冠求去、归隐田园,都与杜丽娘的“情之至”一脉相通。
长期以来,妇女是最受《牡丹亭》感染的读者与观众。杜丽娘的世间处境,展现了明清妇女共同经历的心理挫折及对人生幸福的憧憬。她令明清闺阁中人感动,不但因为她吐露了内心的情怀与对幸福的憧憬,还敢于起而行,走入梦的世界,去追求梦中情人,去实现她对幸福与快乐的向往。梦醒之后,她并不甘心放弃理想,还要去“寻梦”,还把自己的生命投入理想爱情的追索,为“情”而死,而且“虽九死而未悔”,在冥界也不曾忘情,终能因情痴而冲破生死界限,还魂复生,实现了理想的幸福,与梦中情人结合。
对明清妇女来说,杜丽娘的还魂情节当然是不实际的,无法模仿。但杜丽娘的执著与百折不挠的信念,却是当时妇女内心向往的最鲜亮榜样。社会环境不容纳,道德规范不允许,但妇女的内心世界里,幸福的想像却可以翱翔,可以像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那样去经历美好的憧憬。“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就算此生无法得到,或许,还有来生吧?
汤显祖在塑造杜丽娘角色时,除了考虑到当时的妇女社会处境,还想到自己一生所处的时代困境。现实中有太多的压制与桎梏,有太多悲惨与不平,只有通过意识的拓展,通过想像世界里的追求,才能在梦中实现理想的幸福。这是不是缘木求鱼,这是不是自相矛盾?这到底是不是完全的虚幻与自欺?还是在真幻之间追索一条未来的道路?汤显祖在《牡丹亭还魂记题词》中,这样说过:“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耶。”
艺术的理想,使他看到了青春亮丽的未来,为了筑一条路,他写了《牡丹亭》。
《牡丹亭》的魅力“梦中之爱”亦奇亦真
杜丽娘与柳梦梅相识相爱是在梦中。这是汤显祖的艺术独创。元明爱情剧中男女主人公大都先期在某一场合一见倾心,莺莺与张生佛殿“惊艳”,王瑞兰与蒋世隆“踏伞”相爱,李千金先于“墙头马上”相识裴可俊,霍小玉因紫钗而与李益结亲,或者是现实中的有情人其实前世姻缘早定。唯独杜丽娘、柳梦梅在生前从未谋面,甚至根本未知有对方的存在。杜丽娘只是做了一场梦,梦境中出现幻想中的意中人,“将奴搂抱去牡丹亭边,芍药栏前,共成云雨之欢”。杜丽娘以梦当真、以虚作实,寻找梦中人。
唯其是梦中,杜丽娘少女的心勃然绽放,她的青春的热情与人性的欲望才能没遮拦、无掩饰地自由奔泻。在梦中她摆脱了一切礼教的束缚与人为的拘束,她的心灵与肉身是那样自由舒展,自如张开;是那样青春勃发、激情洋溢。她羞涩而欣然地接受了柳梦梅给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幽闺自怜”的赞美与怜香惜玉之情,她惊喜而温柔地体味着“忍耐温存一晌眠”,与意中人儿“紧相偎,慢斯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逗得个日下胭脂雨上鲜”。试想,若不是在自由的梦境中,杜丽娘如何得这“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她如何能与他相识相爱,而且痛快地“幽会”——“做爱”,让“情”如此自由无拘束地热烈奔放一番,以至于使杜丽娘如此刻骨铭心呢!
汤显祖紧紧抓住杜丽娘一“梦”,发挥了一连串浪漫主义的奇思幻想。一是,让杜丽娘去“寻梦”。杜丽娘游园后,“竟夜无眠”,即去花园中寻寻觅觅,“只图旧梦重来”。梦,本是虚幻的,但是却要去“寻”,此又是一奇。奇中以见“情”之真与“情”之坚。二是,寻梦不见,杜丽娘一病憔悴,她就自行描画,“写真”留春。这又见行为之奇。三是杜丽娘一病不起,在中秋之夜情殇,临终嘱将她葬在梅树下,将春容画卷藏在太湖石下。四是柳梦梅“拾画”、“叫画”,竟引来杜丽娘香魂翩然降临,与他夜夜幽■。这是奇而又奇。五是柳梦梅遵杜丽娘吩咐,掘坟竟使杜丽娘还魂复活,令人不胜惊奇。从惊梦、寻梦到写真、情殇、拾画、叫画、回生,都是由梦中之情生发出的一连串奇幻之行。汤显祖是写“梦”的圣手,“临川四梦”《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都以“梦”的构思深化戏剧创意,其中《牡丹亭》一“梦”最为奇幻新颖。汤显祖把杜丽娘一“梦”发挥得淋漓尽致。
梦境的自由流动变幻潇洒,使梦境富有浪漫的诗意,烘托出梦中之情的浪漫浓烈。而其后生发的一连串行动也都是风雅别致之举,充满诗意。汤显祖让杜丽娘之情萌发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