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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知他一向与徐远举不睦,彼此瞧不上眼,不住在一起,也算减少了摩擦。客套了一番后,他送走了周养浩。当他返身回家时,徐远举狰狞着一张扭曲的脸,仰躺在沙发上,已酣然入睡。
他正欲走上前,安排徐远举进房间休息。突然,传令兵送来一张手令。沈醉展开一看,是刚到昆明的西南军政长张群送来的通知,拟邀请他去五华山卢汉家中开会,共商昆明的防务大计。已知箭在弦上的沈醉看罢手令,心中却顿生狐疑。以眼下情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因为卢汉一直在对自己采取躲避、推脱、敷衍的办法,从不邀请自己开什么会,再说,张群办事不急不躁,怎么一到昆明休都不休息,当夜就要急迫地开会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沈醉捧着通知,怔在了那里。
稍有响动便有警觉的徐远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见沈醉这等表情,心中早明白了八九分,他霍地从沙发上翻滚下来,走上前,猛地一把从沈醉手中抢过通知,仔细查看了起来。
“徐处长,”沈醉紧皱着眉,问道,“这里会不会有什么诈?你长期在张长官身边,这是他写的吗?”
徐远举的一双鹰眼像是欲将通知盯穿似的,他仔细看着手令上那枚鲜红的图章,肯定地点着头,“与张长官打交道也就那几个月功夫,但他的图章就是烧成灰我也能认得清。这手令上的图章就是他平常所用,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肯定?”沈醉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徐远举将通知递给沈醉手中,不屑中却是满目得意,“你我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吃这碗饭,没点手段怎么混?告诉你吧,沈老弟,对金石字画的鉴定,我徐某人也是行家。张长官的图章印信我看过一回,就明白了特征。这一枚没有假,你尽可放心。”
沈醉这才收起通知,自嘲地笑道:“都么子时候了,还来扯这些无用的东西。不要说张长官,就是总裁来,这个会也开不出个什么名堂。最要紧的是,我们军统的应变方案要得到落实。”
“哼!”徐远举嘴角滑过一丝讥诮,“应变方案?应变哪个?能成什么气候?”
沈醉头一摇,收起手令,颇有信心地说:“事在人为嘛!只要大家精诚团结,我相信,还是有前途的。”说着,沈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冲徐远举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姿势,返身走入内室,取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那是毛人凤于11月20日写给他的一封亲笔信。
徐远举接过信,抖落开一看,确是毛人凤的亲笔。信上给沈醉布置了应变任务,并给他加官进爵。为了确保云南这块“复兴基地”便于运作,特命沈醉统一指挥在云南的游击部队,他已呈请蒋介石批准,将云南游击司令部改为国民党国防部游击总司令部,晋升沈醉为中将司令兼云南专员公署主任。同时,为了免除沈醉的后顾之忧,将把他家人安全送至台湾。为了稳定沈醉情绪,毛人凤在信中最后再三说明,万一昆明不保,一定要把沟通缅甸与云南的滇西南镇守住。
徐远举看过信,心中涌出丝丝复杂的情绪,他将信递给沈醉,哂笑道:“祝贺你,沈老弟,晋升为中将了,军阶比我徐某人高了,与毛局长平起平座,将来大展鸿图之时,不要忘了我们今日的患难情谊。”
沈醉毫不介意,他走上前一把握住徐远举的手恳求道:“徐处长,真神面前不许假愿。我劝你不要去台湾了。”
“不去台湾,那去哪里?”徐远举一听,猛地挣脱沈醉紧握的双手,惊得跳了起来。
“留在云南。”沈醉不依不饶走上前,捉住他的双手,“这两个职务云南专署主任和游击总司令,你任选一个,如果两个都愿意,由你来担当,我沈某人甘愿做你的副手。上上下下哪个不知。你能力强,办法比我多,怎么样,徐处长,我们一起在云南大干一场。台湾有什么去的,弹丸之地,一下挤了那么多人,能有你我的火烤?如果在这里拼出了一个天下,你想想,那是什么光景?”
徐远举一听,不再似刚才那般执拗,他望望沈醉,又低下头沉思了起来。留在这里,当个中将司令和专署主任,实际上就是云南军政首脑,主宰成千上万的滇人命运,如“应变”得好,真如沈醉所说,打出了一块天地,党国功臣,那该是何等的光宗耀祖与荣耀备至的人生快事?可是,万一失败呢?徐远举猛地想到了自己在重庆“血手染红岩”的残酷行径,落在了共产党手中,还能活命吗?
旋即,徐远举把头一摇,“到了这个时候,不瞒沈老弟说,要我当西南军政长官接替张岳军(群),我都不干!现在才来加官晋级,早干什么去了,顶个屁用!我看你也趁早离开是非之地,别趟这潭浑水。”
沈醉还想劝:“我走容易,跟我这么些年的旧部和他们的大批家属怎么走得了呢?”
“书生气!书生气!”徐远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手点点沈醉,“亏你在军统还是最年轻的少将。事情都弄到了这个田地,你管他们,管得了吗?再说,哪个来管我们!那些达官显贵可以爬上飞机直飞台湾,却把我们送到这里来,担惊受怕,这个教训还不够吗?那几爷子裹了多少金银细软走,剩下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眼见徐远举咬牙切齿的样子,沈醉知他去意已绝,便不再劝,但他却并不甘心,“名单上那几个人总要制裁吧!杀了卢汉五人,这可能是我们在大陆干的最后一票。”
“那是自然。”徐远举一下子从颓丧愤懑中恢复常态,“过去都怪我们太手软,可不能便宜了这些人。”
“英雄所见略同。”沈醉高兴地说,“今晚请我去,正是送上门的好机会。说不定,总裁的制裁手令就要到了。探他个虚实,来日瓮中捉鳖,不愁不能一网打尽。”
烟波浩淼的滇池边,两行孤雁拍打着无力的双翅,缓缓掠过起伏不定的山峦,渐渐溶化在了天际边那抹灿烂的红霞中。沈醉定定地立在窗边,眺望着远景,心中格外焦躁。
墙上那滴答作响的钟声,像一把沉重的铁锤敲打在了他的心头,终于,他沉沉地叹口气,急步走到电话机旁,缓缓拨通了绥署其他几个处长的电话。出乎意料,嗡嗡的电流声中,他得到了明确而肯定的答复,那几位处长没有接到张群邀他们去卢汉官邸开会的手令。再问张群,随从称他正在开会,不便通话,并让他准时去开会,有话当面说。
放下电话,沈醉跌落在沙发中,同为处长,为什么只邀请了自己一人去开会?难道因为自己是手握情治大权的强力人物,很快,他又摇了摇头。那几名处长哪个不是掌控的强力部门。惟有一点,他心中顿时明白开来,外界传言,军统四大金刚齐聚昆明,定会有大动作,而自己是军统在这里的代言人,连张群也指挥不了。今晚特别邀请他,主要是冲着自己的军统背景。
想到这里,他虽不十分肯定,但明白了其中隐约暗含的玄机。张群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测?可是,以他和卢汉的私谊,事情不会做绝到如此程度哇。
可种种迹象表明,事情又不那么简单。正待他苦苦寻思之际,副官悄悄走上来,提醒他,开会时间到了,车已准备好,请马上成行。
第十二部分 蓬山此去无多路第63节 拥护卢汉起义
他点点头,让副官在庭外静候自己。徐远举此刻睡得格外香甜,如雷的酣声几乎穿透了屋宇,沈醉朝他的房间掠了一眼,便起身走到桌前,给毛人凤草拟了一封他在军统的最后一封电报。
毛局长人凤先生钧鉴:
滇省局势危如累卵,糜烂混沌已非人力所及。所经昆明之航班业已停运,机场、油库等为卢汉保安团把持,许多官员及亲属悉数被扣,种种迹象展示,卢汉确已投共。职虽殚精竭虑,然判断失当,有亏职守,无法完成任务。倘情势所迫,职当竭尽操守,尽履职责,以期完成应变图存之大任。
职部沈醉
民国三十八年十二月九日夜草
拟完这封电报,沈醉立即差人交电台发往成都。随后,他煞有介事地召集了手下的大小特务开了个短会,令他们作好预防于万一的准备。并称,如当夜11点没有电话回来,便把档案名册等资料一并销毁,然后全副武装冲到附近的国民党余程万指挥的第二十六军部队中去。
布置完后,沈醉又将他一直潜藏在手、从不离身的手枪、日记本、密电码交与其副处长。那位副处长惊疑地问道:“处座,这些东西你带上方便些。”
沈醉故作轻松地答道:“去了那里,这些还用得着吗?你们不要担心什么,我很快就会回来。”
但他这一次却注定回不来了。
硬着头皮的沈醉驾一辆越野车穿过夜幕,直朝五华山驶去。结果,省府的人告诉他,开会地点在卢汉青云路官邸。沈醉一拍脑门,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居然连通知上的地址都搞错了。他立即掉转车头,驶往青云路卢汉家中。
奇怪!当沈醉好不容易将他硕大的越野车塞进卢公馆后院时,刚探出头,却蓦地发现四周如临大敌,全是荷枪实弹、游弋不定的军警,他认得出来,这些人俱是卢汉的卫士营。
沈醉心里“格登”一下,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多年刀口舔血的魔窟生涯令他顿感不妙,下午的设想就要成了现实。于是,他缩回头,欲将车倒出去,溜之大吉。
这时,一名排长持着卡宾枪,快步上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礼貌地告知他,外面还有车进入,不便倒车,可将车停在这里,卢长官、张长官等正在楼上会客室等他。
说着,不待沈醉反应,那名排长便越过他,将车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