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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忘,相亲相爱,相扶相搀,人之间便有了恩情授受不清。恩情暖如温泉,然而恩情是需要感戴的,恩情授受是一种不平等的关系。施恩者不管如何纡尊降贵,姿态都在蒙受者之上,受人之恩不能不报,知恩不报就成了忘恩负义之徒,不齿于高尚的人类。
有恩必报几乎成了一种不容违逆的制度。这种制度使慷慨的义举变为一种赊账买卖或是一笔高利贷,而且这种赊账保准不会成为呆账。这种高利贷也不烦你大年三十除夕夜上门逼讨,只须制造一点社会舆论就足矣。对于那些还不起债的人,与其借贷,不如白送。因此,为人父主者,历来懂得恩威并施,使人子人臣乖乖就范。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涌泉之恩,何以为报?这是个问题。恩情的回报与生意上的交易不同,生意上的交易讲的是等价交换,恩和怨的报答则往往要成倍地超出付出,不然就成了商品交易。然而情义是无价的,恩情并不像借贷那样有个确定的数目,因此,它具有一种无法回报的性质,对恩情的报答行动是无穷无尽的。是啊,受人之恩,不能不报,欲报而不能,怎么办?这时,问题就来了。于是便有了许多自残自虐的行为,轻则五体投地,下跪叩头,信誓旦旦:今生今世若报答不了,来生来世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重则就难以揣测了。
《国史补》中有一则故事让我吃惊:唐代有个名叫李勉的人,在开封尉任上时(他后来曾任岭南节度使),曾放走一个囚于狱中的刺客。数年后,李勉客游河北,偶然遇见这个旧日的囚徒。故囚将李勉迎至家中盛情款待,并问自己的发妻:“此活我者,何以报德?”妻子说:“偿千匹可乎?”故囚以为,一千匹布不足以报答救命之恩。妻子又说:“二千匹可乎?”故囚还是觉得不够。妻子就说:“若此,不如杀之!”幸得此家仆人密告,李勉才免于一死。
古籍中此类故事并非仅此一例。深恩几于仇,那些恩将仇报的事情实在不难理解。在我们生活的特殊社会里,许多事情不靠特殊关系几乎寸步难行,不走旁门左道进入不了大堂金殿。因此,个人英雄千万要不得也冒不出来。人的能耐不在于你能创作什么,而在于你能牵扯些什么,于是人人都成了社会活动家。在这种环境中混久了,人身上的恩恩怨怨也就积累起来,而且还不是相逢一笑就可以消泯得了的。看着别人精心牵扯各方面关系来编织自己的生活图景,就像看着一只只飞蝇误入网中动弹不得,而蜘蛛却能在网上行走自如,令我惊叹不已。我不愿自己是一只蜘蛛,也不想成为一只飞蝇。我想率性而行,一相情愿地生活到天黑。如果能侥幸饶益他人,成人之美,缓人之急,那是他人自己的福气,而不是我的什么功德。因为对于我自己来说,我之所以如此去做,仅仅是因为我喜欢、我乐意、我高兴。即使有一天我蒙冤落难,他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那也算是我倒霉、我造孽、我活该。
我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