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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多么惨烈的一个打击
第二天到单位,浩钧抽了个时间给惠民打电话,说了说亚明的事情。惠民那边一阵缄默,大概也在体会着兔死狐悲的怆然。临了,惠民说他下半年准备去南方一趟,和璇璇做最后的摊牌。璇璇明年年研究生毕业,两个人的事还没有个定论。惠民也快30的人了,按照乡下的风俗,小孩子都能上街打醋了,家里人一直催他结婚。浩钧劝他说如果璇璇不愿回来也不要勉强,更不要一时冲动做傻事,在省城熬的这几年不易,把那么好的青春岁月都搭进去了,就这么放弃实在不值得。惠民叹气,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就说陈雪吧,听说也是傍了一个大款才有的今天,要不她一个女孩子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兄弟,还是好好过日子吧。我是不说了,你和若桢一定得好好珍惜,让若桢早早生个孩子,就更完美了。”浩钧笑了起来。陈雪的事他也多少听说过一些,或许是这两年见到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了,也就没有觉得太惊讶。仿佛第一次在报社门口见到来告状的人,觉得心神激越,内心充满了梁山好汉似的不平和关切。后来见得多了,也就是一欠身绕了过去,即使心中有些波澜,也不大不小地很快就消弭了。他需要做的太多了,家庭,房子,若桢,哪一件事不是对他而言顶顶重要的?他倒是没有觉得自己变得圆滑了起来,但是身上原来的那些棱角,却是一处处在减少了。
说起单位里一成不变的人,恐怕只有向林。这两年他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比谁都更刻苦的工作,发稿量却一直上不去,屡屡落在末位淘汰的警告区。他那一批记者有的转行了,有的升职了,可他仍在老地方一动不动,仿佛一群出来觅食的蚂蚁,有的满载而归,有的另寻出路,只有一只焦灼地在原地打转。
浩钧最近一次遇到向林是在路上。那天傍晚,他在路边等公交车,忽地听见一声急促的刹车,一辆面包车把一个骑自行车的撞到了。骑车的人趴在地上呻吟,面包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慌张得手足无措,一再向人解释:“没有违章,我们真的没有违章。”浩钧本能地想,这大概是省城最平常的一个事故,不过人员都没有大碍,所以也算不上个新闻。想到这儿,浩钧自失地一笑,真是搞新闻的职业病,似乎总盼着出事似的,而且事越大越好。围过来的人多了起来,骑车的人慢慢翻了翻身子,鼻口都是血。这时有人说:“记者,记者来了!”一个瘦小的人钻进去人群,捧着照相机一顿狂拍,竟是向林。浩钧差点叫了出来。那司机见向林不停地拍,拍完了受害者又拍肇事的面包车,于是灰白的脸一下子血红,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子义无反顾的劲头,冲上去揪住向林说:“哪儿来的小子,你拍什么拍!警察还没来呢!”说着,狠狠地一拳打去,正中向林的鼻子,顿时有鲜血汪汪地流下来,洒在衣襟上。
浩钧大吃一惊,奋力往人堆里面挤。围观的人见打架了,还流了血,越发围得紧,竟像个层层叠叠的蚕茧,密不透风。浩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竟无法挤进去。那司机疯子般打,拳拳都打在向林的脸上,头上。向林毫无还手之力,无助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鲜血从指头缝里汩汩地往外流,像是一个坏掉的水龙头,怎么堵也堵不住。围观的看客不约而同地沉默,看着这个被他们平时称作“无冕之王”的人,看着这个平时受人尊敬的人,被打得血流如注,倒地不起。浩钧这时终于挤到了向林身边,衣衫早已凌乱不堪,皮鞋上脏乎乎的全是脚印。
浩钧扶着向林,朝周围大声问:“他是记者!有没有医生?这里有没有医生?”
周围的人静静地看着他们。街头仿佛是个巨大的水族馆,浩钧和向林在玻璃墙后表演,外边全是些是毫无表情的观众。浩钧摸了摸口袋,不知何时钱包已经不翼而飞,想用钱来求救的希望居然也成了泡影。向林脸上淌的血滴在了浩钧身上,使得他能感觉到一个人的生命力正在一分一秒地消散,仿佛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迅速地干瘪下来。浩钧甚至听到了那嗤嗤的气流声响。他脑子一下子轰鸣起来,脑髓筋骨都剧烈地震荡着。
忽然,一个男孩的声音叫起来:“爸爸!”
浩钧回头看去,一个小孩子从大人的腿中间连走带爬地挤了进来,扑住向林的胳膊说:“爸爸,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那孩子手里还拿着串冰糖葫芦,早已被弄得稀烂,却紧张得忘了扔掉。脆硬的冰糖外壳迸裂了,软软的山楂果肉翻着,像是流血的伤口。向林哆嗦着想说话,一张嘴却是一股血沫子,浩钧赶紧给他擦拭。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愣愣地看了看向林,突然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边哭边说:“好好地在散步,你偏要抓什么新闻?要不然怎么会挨打?我们不干了,老老实实不干了。”浩钧想,今天是周末,大概他们也是一家三口出来散心的,正巧碰上这个,向林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成为新闻的事件,便跑过来拍照,把妻儿留在一旁。那时向林想的大概是一个B+或者是A…的分数吧。不料几分钟之后,他竟会满脸鲜血,幸好有浩钧,不然的话,一个家庭的支柱无助地瘫软在地上,对这个本来就拮据而窘顿的家而言,会是多么惨烈的一个打击。
第四部分艰难都让他一个人承受好了
救护车和警车的蜂鸣由远而近。向林竭力挣扎着要坐起来。他显然不愿被人抬上救护车,任何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或者任何一个丈夫在妻子面前,都不愿表现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除非他不是个男人。浩钧托着向林的腰,像是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石碑,向林两脚软软地垂在地上,丝毫使不出力气来。浩钧低头看着向林。两个男人默默地对视,彼此的心都如刀扎般凄楚。向林脸上接近凝固的血渍慢慢地化开了,出现了两条淡淡的痕迹,仿佛黄土地被雨水冲出来浅浅的沟壑,原来他流泪了,是泪水不断地涌出,化开了脸上的血。浩钧的眼泪也刷刷地流下来。
从医院回到家已是深夜。若桢焦急得坐立不安,一开门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竟吓得一句说也不出来。她颤抖着摸浩钧的脸,摸他的手和脚,直到确定他四肢健全,这才放心地哭出了声。浩钧换了衣服,把下午的事讲给她听。若桢默然地叹息,不停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浩钧心里想,是啊,怎么会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是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幸与不幸。向林虽然只是部聘记者,甚至有时会受人白眼受人冷遇,但在家里人眼里他就是天,一旦天都塌下来了,这个家不就毫无希望了吗?浩钧突然想,如果他和若桢的这片天也会塌下来,他情愿把若桢远远地推开,推到一个晴朗的天空下,所有的艰难都让他一个人承受好了。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谁叫他是这样的爱她。
向林抓拍的那几张相片,因为正好赶上本省有一个重要的外事活动,作为负面报道给内部消化掉了,并没有见报。作为某种意义的补偿,报社领导一致决定,破例把这篇没有发出来的稿子计算到工作量里,而且打了很高的分数。向林对结果也很满意,他那么不顾一切地拍照,不就是为了最后的发稿和分数,如今这一切他都得到了,似乎并没有什么遗憾。浩钧再见到向林的时候,远远地打招呼,走近,再一笑而过。两人都不想再提起那个下午。无论谁提起来,都是无法排遣的沉郁。
第四部分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仿佛比盛夏时分的树叶还要稠密。某天下午,浩钧接到老陈的电话。原来系里准备办的一个系列讲座就要结束,学生们反响还是不错的,马上是最后一讲,老陈问能不能给见一下报,为学校扬扬名。报社里十之四五的编辑记者都是本系出来的,办这件事自然没有什么阻力。到了讲座那天,浩钧和记者小彭一起回到了学校。做讲座的是系里德高望重的教授毛老。他演讲的风采是浩钧和小彭都领教过的,又听了一次,仍是意犹未尽。小彭怅然地开玩笑说如今是书没功夫看,文章没功夫写,整天搞一些百十字的小新闻,真是对不起上了四年的大学和这些老师们。浩钧笑了笑,没有搭话。因为他发现上台给毛老的茶杯续水的是一个熟悉的人,虽然好几年不见,但那神态背影是屡屡在脑海里挥之不散的。等讲座完了,他趁着大家立场时的混乱走过去,微笑说:“文燕,什么时候来的?”
文燕显然早看见了他,含笑说:“我来读研究生,今年刚考上的。”
浩钧笑道:“是吗,这么好的事情怎么没跟同学们打个招呼?”
文燕扶了扶眼睛,说:“没什么的,本来准备大四的时候就考,但家里有些事情没考成,于是先回家工作了一段时间,这才考的。”
文燕父母去世得早,她哥哥为了供文燕念书,一直没有结婚,她回家工作这两三年,实际上是给哥哥攒了笔结婚的开销。浩钧想,她现在来读研究生,大概她哥哥已经娶过媳妇了,她回家的使命也差不多结束了吧,出身农家,连读书都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