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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眼影 作者:刘醒龙-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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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一折腾后,虽然是空调,我也有些烦。到家后我逼问沙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李厂长在这屋里喊她会计。

  沙莎比我还狠,她说:“人家的舌头长在人家嘴里,想怎么喊,谁管得了。又不是张志新,你能割她的喉咙!”我说:“你这样做要出事的。别拉上我。”沙莎说:“那好,我们立个协议,这屋里的一切都归我,责任也由我来承担。”我瞪了她一眼说:“你以为法律相信这个!”这时,汪总又在外面叫王婶的门。这次他是带了安装工来。王婶仍然磨蹭着不肯开门。这期间我们趁机叫汪总让他的安装工将我家的空调也安上。

  钱主任和老赵也听到动静,他俩看了我们的空调后,说还是分体机好,他们的空调是窗机,开起来像是跑久了的公共汽车。钱主任后来又后悔,说窗机有窗机的好处,不比分体,说多了不吉利。年轻人爱用分体机,所以分手的也多。

  王婶将门打开后,只让安装工进去。汪总坐在我家里,刚说了两句话,怀里的手机就响了。听他同对方说话的口气,就知道那是个女孩。不过依照经验来判断,他们的关系还不算暧昧。汪总收了手机,无奈地说,干他这一行,免不了受女孩的骚扰。我说,所以,能做他老婆的人,一定要免疫力特别强。

  沙莎和钱主任都去王婶家里看热闹。老赵放着家里的空调不享受,到我家里陪着我们闷闷地坐着,要出声时一定是咳嗽。

  汪总说:“当初别人劝我找武汉女人做老婆要慎重,她们的性子,有时会让人受不了,到想离开时,又丢不了。一个人过了半年,真的越来越觉得这话有理。”老赵冷不防说了句:“到死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了。”我一走神,不由得想起了沙莎。过上半年的日子后,真的对她有些依恋了。

  汪总要我们给他拿主意。我们真的有了主意。等到安装工上我家后,我们就将王婶叫出来,然后让汪总进屋脱光了躺在床上,将衣服交给我们藏着。计划很快就做成了。沙莎指挥着将空调装好,试机成功后,就没有关上。等到屋里只剩下我和沙莎时,我差一点对她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有此凉爽的空间,而且是在这个城市里,我怎能不激动。十几分钟后,沙莎就开始喊凉。她想将温度调到二十六。我不同意,说二十二到二十四,是神龙公司的那些法国专家在合同中规定的室温,既然是空调就得按空调的品位来享受。沙莎第一次听了我的。当然我有本事让她身上发烧。

  沙莎身上终于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电话铃忽然响了。沙莎破例让我接。拿起话筒,听到的却是汪总的声音。他要我赶紧将衣服送到楼顶上。

  放下沙莎,我抱着汪总的衣服爬上楼顶。只见汪总披着一面床单蹲在角落里。他将短裤穿好后才告诉我,本来王婶心已软了,偏偏不知哪个女孩打手机找他,王婶听见女孩的声音后,扔了一张床单,让他裹上滚蛋。

  我也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告诉他爱情可以追寻,婚姻则完全是命运安排的。汪总穿上衣服,让我将床单还给王婶,他什么也没说就下楼走了。

  回到屋里,沙莎听了我最简短的叙述后,脸上毫无表情,隔了一阵才问我想不想继续。我说不想,她就跑到客厅里,将电视机抱进房里一个人看起来。后来她还伸长腿让我给她修修脚趾甲。

  第二天上班后,老赵将电话打到办公室,让我去他那里一趟。我去了门卫室后,老赵问我昨晚是不是有个姓李的厂长上家里来过。见我点头承认了,老赵就提醒我小心点。这人从前同他做邻居,是个心狠手也狠的家伙,凡是他给了别人的好处,回收时没有十倍的效益,他就同人翻脸。

  从老赵那里出来时,我看见那个在黄孝河路卖花的老太太在门口张望。她刚要往里走,又突然匆匆离去。一会儿钱主任出现了。看见钱主任,还要咳嗽的老赵连忙将嘴巴捂住。钱主任专门给老赵送热干面来。热干面是她亲手做的,她说老赵一辈子就喜欢吃她亲手做的热干面。

  我径直到九楼找沙莎。一出电梯就听见她用软软的武汉话在向谁发嗲,进门后才发现是局长。局长的模样像是已不计较我们抢了他女儿的房子了。沙莎后来告诉我,局长是来告诉人事处,弄一个名单,然后安排这些人到鸡公山和九宫山去避暑疗养一阵。局长问了我杂志社的事,我知道他是礼节性的,所以就礼节性地回答几句。

  趁着没人,我将老赵的话对沙莎说了。沙莎像六渡桥一带摆地摊的女人,见到巡警来也只是不慌不忙地一卷货物,走到旁边避一避。她眨一下眼,让我放心,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光明正大的。

  她盯着我说了句:“我们现在是相依为命,对不对?”我说:“我怕你腐败了。”她说:“腐败要有资格,我还不够格。”离开沙莎,我在电梯里碰见师思。她眼圈有些红肿。电梯到站后,见她不动,我愣了愣,随后将电梯门关上,然后电梯爬上顶楼,在那儿我将电梯门用脚顶住,不让它运行。这时我问师思怎么啦,师思抱着一摞校样,偎在角落里不肯说话,也不见流泪。

  我说:“你一定有事。发生什么了?”好半天后,师思才说:“我要坐牢了。”说完,她走出电梯,顺着安全梯往回走。

  


09



  我还没从师思的话中清醒过来,就得到父母亲双双从黄州来武汉找我的消息。来不及通知沙莎,我赶到新华路长途车站接他们。父亲站在车站门口,一只手紧紧牵着他那从未来过武汉的妻子。看到我时,他惊喜一下,马上就沉下脸。只有我的母亲仍看着我像当年从她体内脱落出来时一样,笑得合不拢嘴。在出租车里,父亲迫不及待地训斥我,连结婚这大的事都不同家里说,弄得他们很被动。对此,我无话可说。幸亏他们对我和沙莎的房子比较满意。特别是母亲,她望着正在制冷的空调怔了一会后,告诉我,能在武汉安这样一个家不容易,要知足。她还摸着沙莎的照片说这是一个靠得住的姑娘,过好日子是没问题的。

  沙莎知道消息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回来了。她对我的父母比对自己的父母客气多了,都能与我们交欢时的温柔相比。沙莎回来的路上,已顺带将菜买回来。武汉女孩就有这个本事,越忙越能显出她的思路清晰,想让她犯糊涂,除非有本事灌她三小瓶黄鹤楼酒。

  我母亲也是个好婆婆,见到沙莎就夸个不停。甚至不惜说她讲的武汉话比黄州话好听。对于沙莎做的菜,母亲更不惜溢美之词,说自己从未吃过这么好的酸辣豆芽和豆瓣喜头鱼,就连一碗普通的蕃茄蛋汤也称赞了两次。母亲当然不忘顺带说我从小就喜欢吃的几样菜。沙莎极有耐心地听着我母亲的唠叨。不过,她还是不留情面地拒绝了母亲想去她家看看的要求,尽管当时母亲刚送给她一枚金戒指。

  母亲和父亲在这儿的时候,钱主任带着老赵上家里坐过两次。邻居家串门,这在城市里已经是不多见了。钱主任这样做显得有些反常。钱主任第二次来串门时,还带上自己煨的一罐藕汤。母亲临回黄州时,特地嘱咐我,要关心一下邻居老赵,他和钱主任一起过得并不幸福。

  沙莎待我父母应该说不错。她力主将装了空调的房间让给我父母睡。我们睡另一间房。刚享受过空调的舒适,回头再用电扇,号称不怕热的沙莎也受不了。父亲和母亲只在我们这里住了两晚上。第三天中午,沙莎回来吃饭时,发现自己的唇膏被人用过。本来好好的,她一下子就变了脸,毫不客气地说:“妈,你要用唇膏我可以另买一支给你,别用我的。唇膏是不能共用的。”母亲当即麻木了。沙莎说出来的这些文字是不要紧的,关键是串起这些字的语气。沙莎同师思都一样,急促起来,语气吓人不说,连眉眼都会竖起来。

  下午四点,父亲在新华路长途车站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钥匙已放在茶几上,门已反锁好了,家里有事,他们得急着回去。我知道这些全是因为那唇膏。下班后,我当着沙莎的面将那支唇膏扔进锅里,恶狠狠地要熬一锅汤灌进沙莎肚子里。沙莎一点不含糊,舀了一碗汤便要喝,见这样子我又软了。

  刚好这时,老赵不知为什么在门外独自说了句:“谁叫我是男人!”夜里汪总又来求情,沙莎让我将老赵叫上,在家里开了一桌麻将。沙莎说这是照我母亲的意思办的,让老赵幸福一点。沙莎的意思也对,无论在这个城市的哪儿,碰到有人叫痛苦之后,必定还要补上一句:三天没摸麻将了!从此老赵天天晚上上我家来,很少同钱主任一道出门去散步。这样玩了十几场。有天晚上,还没到十一点,老赵突然捂着嘴跑进卫生间。他在里面呆了十来分钟。汪总这时正抓着一副好牌,豪华硬七对已听和了,他急着催了几次,要老赵快点。老赵出来时,脸上挂着一副凄惨的微笑,他对我们说:“好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一坐下,他就将一只东风放出来,并说:“汪总,成全你了,也算我积一回德。”汪总愣了愣后,还是将牌推倒和了。他还是单吊东风。偶尔过来冷冷看几眼的王婶也忍不住笑了。钱主任则不高兴,她起身去上卫生间,刚一进门就惨叫起来。

  卫生间地面上全是血。

  老赵像是得意地说:“是我吐的!”我、汪总、还有钱主任,七手八脚地将老赵送到二医院。大夫当即就让老赵留下住院治疗。到第三天,诊断结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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