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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的心,让他几乎要丧失最后的力气,跪倒在这片无法战胜的力量中。
“只要还有人和自己一起坚持,便什么都可以承担。”临别时杜芸的话语,忽然清清楚楚地回响在耳际。看着前方又勉力摇曳而起的微弱火星,杜宇一咬牙,一朵荧蓝色的璀璨的火花已从他右手中燃起。他举着那火花,拼尽全力向上飞去。
眼前出现了一道金光,那是金杖散发的光芒。杜宇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离开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了。他沿着金光往上,回到了郫邑城的神殿之中。
“快……把这魂灵封回身体……”杜宇勉强把那缕透明的魂灵交到蕙离手上,就再也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上。
蕙离面色苍白,看见杜宇的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染红,却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淡淡地说了句“放心”,就转身而去。
杜宇的右手仍旧紧紧地握成拳,腾出的左手捂住了肋下的伤处,然而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他无力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可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舒缓的笑容。
蕙离支撑着回到神殿时,杜宇已经昏睡过去。她轻轻掰开他始终紧握的右手——掌心中,是一截烧剩的肋骨。
※※※
身体仿佛陷入了幽深的海水中,最后一丝阳光也在眼角消失,杜宇睁大了眼睛,视线却被前方黑压压的一堵“墙”完全遮挡。他尝试着伸出手,想要推开那给自己带来窒息般黑暗的障碍,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与坚硬。
寂静中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嘤嘤嗡嗡地,如同鬼蜮的低泣,又似乎蚊蚋的嘶喊,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寒。杜宇惊恐地四下张望,却找不到这声音的来源,这声音倒像是——从自己的脑海深处中传出来的!
猛地意识到这一点,绝大的恐惧立时笼罩了全身。杜宇拼命想转身逃离这诡异的世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黝黑坚硬的“墙”破裂看来,从里面涌出一股股浓稠得如同墨汁一般的鲜血,顿时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心里猛然明白了一切的缘由,杜宇伸出手,想要遮掩住脑海中越来越响的凄厉的悲鸣,却在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中向下沉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想要大声叫喊,口一张却被汹涌而来的血气堵住了声音……
“阿宇、阿宇……”远远地,似乎有谁在温柔地呼唤着他,又似乎有人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让即将沉没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中的人蓦地生出了勇气。姐姐,是姐姐!残留的意识中猛然闪过这个最亲近的称呼,杜宇长长地抒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陛下,你醒了。”蕙离苍白的脸在杜宇眼中渐渐清晰,带着一丝温柔而疲惫的笑意。
原来刚才不过是幻觉而已。杜宇收敛住仍旧激荡的心神,猛地坐了起来:“碾冰她……没事了吧?”
“没事了,开明君正在照顾她。”感觉到杜宇下意识地抽出了原本紧握的手,蕙离垂下眼,撑住手中的金杖站了起来,朝外面吩咐道,“陛下醒了,用软轿送陛下回宫休息。”
“不,我想去看看……开明君夫妇。”杜宇也勉强站了起来,右手握成拳掩住肋下,用衣袖遮去了手心中的秘密。
“你对我的话,总不会完全信任……”虽然知道这个想法有些偏激,蕙离却依然忍不住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掺杂着委屈的无力感骤然袭了过来,她用力撑住金杖,想要平静地走出去,眼前却顿时一片黑暗。
“你怎么了?”杜宇见蕙离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心中不由一震,快步走上去将蕙离抱了起来。
“王后刚才救开明君夫人的时候就已经疲累不堪了,却一定要赶着回来救护陛下……”一旁的侍女哽咽着回答。
“蕙离,你叫我如何对你才好……”杜宇心里长叹了一声,盯着蕙离因为灵力消耗过剧而毫无血色的面庞,眼眶渐渐一片湿润。
第十三章 网丝漠漠无形影
蜀牂之战,以牂王潍繁的暴毙结束。在蜀相鳖灵指挥下,蜀国不仅尽收牂国土地,还兴师远征,收服了众多周边小国。到蜀国全盛之日,国土以褒斜为前门,灵关为后户,峨嵋为城廓,湔江为池驿,汶山为牧场,南中为园苑,称为“天府之国”。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杜宇把一架百子风铃挂在窗前檐下,轻轻吹了口气,风铃便发出叮叮的悦耳之声,“成日待在这里,真怕你闷坏了。”
“陛下每天都来看我,我怎么会闷呢?”蕙离细细地凝视着他,微笑着和声道,“这些日子,我的灵力正慢慢恢复过来。”
杜宇坐在蕙离的床边,不无担忧地望着她苍白的面色和脆薄如纸的身体:“都怪我,当日明知你摧动金杖已近力竭,不该还让你耗费灵力去救碾冰……”看着蕙离一如既往温和宽慰的微笑,杜宇心头舒缓开来,“还没告诉你呢,在冥府的时候,我居然遇见了姐姐,若没有她,只怕我根本坚持不下来。”
“嗯。”蕙离微笑着应了一声,随口道,“每次看到碾冰,我就会想起杜芸姐姐呢。”
杜宇蓦地抬头看她,却并没有看出任何揶揄讥刺的意思,也就笑笑没有接下去。然而他自己心中却明白,一开始关注碾冰或许是因为她与杜芸的面貌相似,但后来想起她,却总是一幅看不清面貌的侧影,温暖地慈悲地握着垂死之人干枯如鸟爪的手。那温暖与慈悲仿佛阳光一般,让他在恶梦连连的黑夜中品尝到混杂着痛苦的欢喜和希望。
可是,她终究——是鳖灵的妻子。而他的妻子,蕙离,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想到这里,杜宇忽然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等你好起来,我就离开蜀国,你才是蜀国的真正主人。”
“不……”蕙离忽然轻轻地压住了他的衣袖,“难道你不知道,我愿意把一切都交到你手上么?”
杜宇轻叹了一声,垂下眼去,避开了蕙离失望的询问的目光。蕙离的心意,他自然能够体会,却从来都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去。“你知道吗,我恨所有岱舆山的神人——包括我自己。”
“因为开明君么?”蕙离苦笑了一下,“我也憎恶神人的冷漠,可是——”她犹豫了一刹那,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开明君的心思,真的很难捉摸啊。特别是你现在灵力受损,对他更要小心……”
“别说了!”杜宇腾地站了起来,走到百子风铃下,看着那铜铸的鸟喙一下一下地啄着永不可破的铜罩,发出叮叮当当的杂乱声响。“当年正是一瞬间的怀疑和背弃让我愧疚到今日,如今我断不会再对他生疑了!”杜宇的声调,从高亢中慢慢缓和下来,“别人尽可以怀疑他斥责他,可我不希望你也和别人一样。”
“对他的亏欠,总也弥补得够了……”蕙离的叹息,含着怜爱的责备。
杜宇疲惫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承受不住的秘密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堵了回去,“不,我欠他的,永远也弥补不了。”
还欠了他什么呢?蕙离没有问,望着他恍如玉石雕凿的侧影,一种淡淡的怅惘浮现开来——如果不是因为感觉亏欠了自己,这个人还会每天都来后宫探望吗?
“臣有要事求见陛下!”一个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杜宇转头,正看见新近由中大夫擢升上卿的冶蒙,躬身立在檐下。“什么事?”杜宇有些惊异地问,若非异常大事,鳖灵已可自行决断,断不会差冶蒙到离宫来禀告。
“相国请陛下速到湔江大堤!”冶蒙并未言明,可杜宇已经从他惶急的神情觉察出事态的非同小可。杜宇向蕙离点点头,示意她放心,带着冶蒙出宫而去。
蕙离从床上探起身子,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门外,唇边牵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我不希望你也和别人一样。”细细咀嚼着杜宇这句话,蕙离从怀中掏出那只半圆形的符印,晶莹的玉玦上光影流动,把曾经冷寂的心思一点一点温暖开去。
※※※
湔江发源于昆仑弱水渊,自郫邑城外绕玉山而汇入长江,向来是蜀人赖以为生的重要水系。自蜀王杜宇提倡农耕以来,湔江两岸修建了众多长堤和沟渠,灌溉了天府之国无数良田沃土。
杜宇登上湔江大堤的时候,相国鳖灵正摒退了从人,独自一人凝视着滔滔江水。江风吹拂着他的黑袍,溅起无数浪花拍打在他的身体上,然而他整个人却如同礁石一般寂然不动。
“阿灵,怎么了?”杜宇蓦地见到鳖灵脸上的忧色,吃了一惊。鳖灵眼中的金光仿佛完全熄灭了,只余下灰烬一般的黯淡和无望,那是杜宇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三个时辰中,湔江的水上涨了一倍,到今天夜里江水就会漫出大堤。”鳖灵凝视着脚下的水面,努力镇静地说,“照这样下去,几天之后整个郫邑、甚至整个蜀国都会变成一片汪洋。”
“难道发生了什么古怪?”杜宇惊异地向湔江上游望去,只看得见一浪接一浪的江水,静悄悄却又不可阻挡地涌过来、涌过来。“我去上游查看,你在这里等我。”杜宇忧心忡忡地看着不置可否的鳖灵,掉头驾云朝西飞去。
从天上望下去,蜿蜒的湔江如同一尾蠕动的青蛇,泛着一波波银白的鳞光。在那鳞光起源的地方,杜宇降下云头,落在江边。
“果然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然而那短短几个字中,杜宇却听出了无数纷繁芜杂的情感。
白衣的老者坐在江边,辟水青兕温顺地伏在地上,轻轻舔着前爪。似乎不经意地,老者随身的葫芦歪倒在地,一股细细的水流不断地倾泻进湔江之中。
“鸣奇仙长!”杜宇忽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快步想走到老者身边,却猛地被无形的结界阻在三尺开外。“潍繁是我杀的,我任由您处置,但请放过蜀国的其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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