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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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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工资、货币调控、政府补助,使得中国快速成长为世界日用品的头号生产地。一家中国工厂,只要有5万多名手脚麻利、精力充沛的员工,其产能之强,简直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由于中国的竞争,已经有200万美国人丢了工作,但面对中国销售来的产品,我们却还是克制不住要买的欲望。中美贸易逆差连续创下记录;到我家开始抵制行动的2005年,该数字增长了25%,达到了2016亿美元。

  我们逃离“中国制造”的行动,以一连串的家庭琐事展开序幕。对我来说,抵制中国制造,意味着不断安抚我愤愤不平、想要造反的老公,外加屡次让小儿子的心愿落空。想买些诸如生日蜡烛和鞋子一类的寻常物件,也成了分外折磨人的事情。要是有什么东西坏了,立刻会引发小型危机。朋友和陌生人对我们的抵制行动看法多多,也乐意说出自己有什么样的想法。有些时候,抵制行动叫人头大,但更多的时候,它也很有趣。倒真被我料中了—这是一次历险。

  此外,抵制行动还有些别的意义。多年来,我总是靠着一杯咖啡加一份《华尔街时报》,拉开美好一天的序幕。有关中国的报道,我总是认真阅读。身为一名商业记者,我总是竭尽全力,弄清自己写的报道反映了什么样的全球经济动向。可事实上,中国远在7000英里之外—太远了,看不到,也没感觉。抵制行动让我重新思考中国与我之间的距离。在死命把“中国”推出全家生活的过程中,我惊讶得眼珠子都快弹了出来—中国竟然已经靠得那么近了!




引子(2)




  我开始把我在商业版上读到的“中国”,跟我在生活里接触到的“中国”联系到一起。读到中国纺织品泛滥全美,我就冲进商场翻检货架,亲眼看看它到底是真是假—是现实,还是全民偏执。在杂志上看到沃尔玛说减少了对中国产品的依赖,我立刻动身前往附近的沃尔玛超市做调查,指望能逮到这位零售商在说谎。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似乎突然之间变得真切、亲近起来。

  我与中国之间的新联系,引出了“抵制中国”之前没料到的另一个好处—我变成了消费者。我开始留意自己所做的选择。较之数十年来在商场盲目地穿梭游弋,购物突然之间有了意义。这个转变,令我感到十分满意。到了年底,我琢磨起两个新问题来:没有中国的生活,我们能一直过下去吗?我们愿意这么做吗?

  书中所写到的事件,全都是真的。书里的出场人物,就是我的家人。我们的故事,放到出离复杂、深奥且庞大的全球经济中,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但愿读者们能凭借我家的经历,更好地理解这一点:中国是怎样无声无息地改变了大家的生活;我们身为消费者所做的选择,是怎样造就了中国,还有我们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我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全球经济中的一只小蚂蚁—现在还是这么想,但抵制活动令我看到了以前忽视的一些东西。放到世界范畴里,我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我仍在做出选择,而中国,既限制,又扩大了我的选择范围。我希望我们的故事,能让读者仔细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哪些选择。

  我回想起抵制活动刚开始时的片刻疑虑。或许,“中国制造”并没有遍布我家的每一个角落(虽说,在2004年圣诞节后的那个阴暗下午,情况好像正是那样);或许,这一切无非是我的幻想;或许,我们根本不该冒这次险,毕竟,我们宁静的美国生活,跟地球对面的中国,到底能有多大关系呢?

  答案很快就会揭晓:关系大着呢!




中国制造,别了,吾爱(1)




  在一个阴沉的星期一,我们把“中国”从家里请了出去。那时,圣诞节刚过两天,孩子们在楼上酣睡。当然,我说的“中国”,不是地球对面那个国家,而是所有标着“中国制造”的塑料制品、棉制品和金属制品。已经有的“中国”,我们留着,但我们打算再也不往家里添置新的了。

  这倒不是中国的错。它用无数廉价玩具、器皿和鞋子,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不少欢声笑语。我有时候也担心美国流失的工作岗位,可在我家,价格便宜就是无上的美德。中国产品,让我们无力抵挡。但在这个阴沉的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环顾节日后乱得一塌糊涂的家,后背猛然冒出一股不安的凉意来。照理说早就该注意到,可我直到此刻才发现—“中国”占领着我的家!

  “中国”,在DVD播放机上散发着幽蓝的光;中国,在客厅一角圣诞树上垂下的灯泡和玻璃球上闪闪发亮;“中国”,在我脚下的条纹袜子上蹭得我脚痒痒;“中国”,躺在门口那一堆脏鞋上,透过红发洋娃娃的刺绣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世界,还用中国造的咀嚼玩具,逗弄着我家的狗;“中国”,从钢琴上摆放的台灯洒下一轮黄色的光晕。

  我赶紧从沙发上起身,清点起圣诞节礼物来,并把它们分成两大类:中国,非中国。清点结果,中国,25;非中国,14。我想,儿童特别节目真该更新一下地理知识了。圣诞老人的小矮人们并不是在冰雪覆盖的北极作坊里干活,而是在远离咱家乡海岸至少7000英里的工厂里工作。圣诞节,孩子们一年到头盼星星盼月亮般盼来的一天,原来竟是个中国节—要是不算去教堂,或者看电视转播教皇做午夜大弥撒的那个钟头的话。如此细细琢磨一番,事情似乎已经失控了—突然之间,我想把“中国”给请出去。

  想要彻底驱逐“中国”,为时已晚。要是把我们已经抬进家门的“中国制造”全扔了,我家也就差不多空了—就跟院子里那棵垂死柠檬树的干枯枝条一样,只有零零落落几片叶子。不光如此,丈夫凯文铁定会杀了我,虽然他是个很包容的男人,但也有底线。但我们还不是中国巨轮上的螺丝钉,至少现在还不是。我们可以不再往家里添置中国造,我们可以摆摆手说,不用了,谢谢你,家里的已经够多了。




中国制造,别了,吾爱(2)




  ゥゥゥ

  凯文一脸焦虑。

  “我觉得不可能,”他边说边把客厅扫视了一番。“至少现在不行,你可别把孩子们也搅进来。”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搅和着一杯中国茶,似乎还有点没回过劲来—为了帮儿子装配新的中国玩具火车,他一直忙活到了圣诞节凌晨。他脸色苍白,两天没刮的胡茬挂在双颊。我找了个空子,打破这片刻的安宁,把我的想法抛到他面前:从1月1日开始,整整一年,咱们抵制中国产品。

  “中国玩具,中国电器,中国衣服,中国书,中国电视机,统统不要。”我说,“整整一年,什么都不用中国造的,看看行不行。这就是咱们的新年计划。”

  他看着我,眼神儿迷离,咂了一口茶,转过头,视线落在客厅对面的空墙上。我本来指望能立马做通他的思想工作,但现在看来,得花上点儿工夫。

  “就好像是玩躲猫猫,”我说,“只不过是反过来而已。”

  凯文若有所思地扳起了手指头。他小时候是菲尔兹的狂热粉丝,为了看菲尔兹的电影,他会翘了下午的课,专门赶到洛杉矶市区外收看地方电视台。16岁,他高中休学一年,搬到阿拉斯加,在一个流动嘉年华找了份工作,做掷角子游戏的服务生,开旋转木马的是个蹲过牢房的江湖油子,教得凯文一嘴行话。后来凯文又搬回加州,上了社区大学,花了8年时间,学哲学,学体育,学木工。

  凯文身体里流动的是叛逆的血。他老爹是个激进的政治煽动家,在学校组织工会,到了周末,就去安萨玻里哥沙漠裸奔玩儿。我盘算,要是能撩拨起凯文的叛逆神经,大概能动员他上我这条抵制船。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对他说,“咱们家连微波炉都没有,电视也才13寸。我们早就是公认的怪人了,朋友们都觉得像我们这么过日子是发疯,可我并不觉得生活少了什么。再加上个不用中国货,能有多难呢?”

  凯文继续盯着墙。我继续怂恿。

  “我们老是说,如今的美国,啥也不造了。”我一边说,一边挥了挥胳膊,“我们都说过100万次了。你也说过100万次了。难道你就不愿意亲眼看看这是真是假吗?”




中国制造,别了,吾爱(3)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磕在了马腿上。凯文扬起眉毛,撇了撇嘴,夸张地做出个愁眉苦脸的小丑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可眼睛还是没看我。我听见空气中酝酿着一丝焦虑情绪,赶紧把话头往好听的方向转。

  “我们可以省钱,”我说,“说不定我们最终可以存出一笔钱来,就像15年前说的那样。再说了,一定会很有意思,就跟历险似的。”

  我琢磨着凯文的侧脸。方下巴,电影明星般的高鼻梁。除了眼睛有点不对劲—空荡荡的,神情恍惚,一直盯着对面漆成绿色的墙。他就是不把眼睛转到我的方向。

  我说,我是个兼职商业写手,所以,到商场里买非中国造的商品,这份重活算我的!倘若在这个繁忙世界,还有人居然有时间可供浪费着使—那除了我,还能有谁呢。

  “还有还有,我喜欢看那些标明商品产地的小标签,”我说,“这些事儿全包在我身上,我做,我做。”

  凯文的神经很大条,这些细节他多半不会注意,可我会。我已经逐一翻检了过去几年里我们买的每一样东西。在这些小标签身上,我看出了美帝国的大衰败,心里居然涌起一阵邪恶的快意—“美国制造”寥寥无几。我知道,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有了一口法国煎锅,几卷巴西绷带,一套捷克马桶圈。这些字眼在我家实在是太少啦。最常碰到的字眼,十有八九,都是“中国”。我们可以暂时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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