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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宁王爷转过头来,脸上明显是不满。
可是这不满尚刚刚成为一个完整的表情,随即便僵在了脸上,随即,渐渐定格成惊讶。
王江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他脸上犹自停留在叹服与贪婪的交界,成为一个莫大的讽刺。他身上竟没有一丝伤口,一滴血都不曾见到。
跟现在比起来,方才叶翩翩引来的轰动根本不能称之为轰动了。近一些的人看清了王江屏的死状,远一些的也很快听闻,一瞬间尖叫惊呼声充斥满整个庭园,桌椅倒伏声、慌不择路的奔跑声、横遭踩踏的惨叫声,夹杂着知州殒命这个骇人的消息飞快地传开去,不过一炷香功夫,王江屏府上里里外外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呼喝开路的衙役捕快,乍呼呼地挤满了整个视野。
寿宁王爷异常镇定,他起身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细细查看王江屏的死状。见他这个动作,周围有人提了灯靠近过来,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为他照明。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异样。王江屏身上并不是全无伤痕,他咽喉处有三枚细若无物的银针,精准无误地一招毙命,了无痕迹,只有逆着光方能看清这细微到极致的异常。
寿宁王爷眉头深锁,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沉思半晌没有任何动静。下人等得心里有些发毛,凑近前道:“王爷?”
提刑、仵作都到了,他们虽然不认识,但寿宁王爷驾临江宁府的消息早已传遍,能出现在知州府上且衣着华丽气度高贵的,更不会再有别人,当下一众人俯身叩拜:“参见王爷。”
寿宁王爷站起身来,淡淡道:“交给你们了。太平清明之世,众目睽睽之下出此等事,身为知州竟不能自保,此案若是拿不出一个交代来,后果你们自然知道。”
他说着径自转身去了,带走了周围簇拥着的侍卫,留下面面相觑的衙役仵作,人人自危,半晌不知如何是好。可是他刚走了几步远而已,便听见背后一人惊呼:“是銮锦堂!”
寿宁王爷停步转身,看着那个手中举着一物的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灯光隐隐看得出,那是一只小小的金色銮铃。这是尸体旁发现的?自己方才竟然忽略了。寿宁王爷快步走上前去,接过那只銮铃,沉声道:“你方才说什么?”
“回……回禀王爷,銮锦堂是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原先不闻其名,这几年来声势渐渐做大,已经犯下了不少命案了。”这名战战兢兢的衙役一直躲着寿宁王爷的目光,他觉得那两道利剑一般的眼光射在他身上,活生生就是两把架在颈上的寒刃。
“杀手?”寿宁王爷又看了一眼王江屏的尸首,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大发雷霆责怪他们办事不力,而是若有所思片刻,沉默着转身径自走了。
天色方大明,江宁府尚未从昨日惊人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寿宁王爷的车架堪堪停在了城南的绣楼前。他伸手拦住欲要上前叫门的侍卫,满不在意地一笑,亲自上前叩响了院外的大门。
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应门,竟是一个老态龙钟的家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盯着面前的华服男子看了半天,悠悠道:“姑娘今天不见客。”
这老仆架子倒是十足,扔下这句话也不管对方反应,伸手就要关门。寿宁王爷还未表态,侍卫已经先他而怒,他们跟了王爷这些年,何时受过这等不知好歹的回绝?
侍卫长一个箭步抢上前去,砰地一声推开了大门,惊得那老仆踉跄向后退了几大步,险些摇摇欲坠。“瞎了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面前是谁!”
“放肆。”寿宁王爷冷冷觑了一眼侍卫长,示意他退下。侍卫长吃了个瘪,立时噤声退了下去。寿宁王爷和颜悦色,上前向那老仆轻轻点头示意:“老人家,本王确然有要事,请你家姑娘出来。”
他语气并不见得盛气凌人,言语之间也甚是客气,然而无论是神态还是气度都有种莫可名状的威严,有种说不出的不可违抗。老仆呆了呆,随即愣愣地点头:“老……老爷请进来,进来稍坐。”
“什么老爷,你当真是……”侍卫长又要发作,被寿宁王爷一个眼神适时地制止住了。老仆引了他们进去,之间偌大的绣楼里面空空如也,一眼望去竟一个人影都不见,实在让人忍不住心生怀疑,名满江宁的头牌叶翩翩,身边竟无几个侍奉之人,果真叫人好奇。
寿宁王爷环顾四周,这绣楼中的陈设精致而华贵,他是宗室出身的人,一看便知道件件都是不可多得的名贵之物,心中暗暗地便留了个意。等了许久,那老仆没有再出来,反而是楼上珠帘轻响,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向下张望:“你是谁?”
这句话问得实在很是欠揍,若是换了在皇城,这就是活得不耐烦了。侍卫长那股被人怠慢的怨气当场就窜了上来,三两步跨过去就要上楼将这不知好歹的小丫头揪下来。
“站住。”寿宁王爷冷冷道,悠悠然站起身来。
侍卫长一只脚跨在楼梯上,回过头来看着寿宁王爷,表情有些发愣。今天的王爷有些一反平常,莫非他真的对这个烟花女子如此感兴趣?若果真如此,大可派人接了来,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还甘心受这等闲气?
寿宁王爷的目光淡淡扫过侍卫长,他立即雷劈一般收回了脚,毕恭毕敬地侍立在旁边。寿宁王爷扫了他一眼,又扫一眼其余的侍卫,淡淡道:“在这里等着,谁也不许上来半步。”
侍卫长答应了一声,眼看着寿宁王爷一步步上楼去,兀自盯着他的背影出神,直到他转过拐角,消失在楼梯尽头。
“本王有要事要见叶姑娘。”侍卫们看不见王爷的身影,只能隐约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那小丫鬟道:“姑娘昨日受了惊吓,未曾起床,今日不见外人。”
“当真不见?”
这句话听得楼下的侍卫一阵心惊,依着王爷的性子,这样的话问出来,绝不会像它听起来那么友善。只等着王爷一声令下,他们便要冲上去将这精致的绣楼砸得不留全瓦,也给那不知好歹的叶翩翩提个醒。
可是王爷的命令却没有传来,只是听见他依然耐性的声音:“那就请你将这个交给叶姑娘。”
这次小丫鬟没说话,随即听见她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去了。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情醉忘忧ˇ 最新更新:20111123 07:55:25
小丫鬟伸手推开房门,那闺房秀致还未映入眼帘,首先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引人入胜的奇香。此种香味绝非寻常,就连寿宁王爷久在京城亦未曾享用过。
这间房间很是宽大,陈设却并不繁复,不过一桌三椅、一张琴、两幅画、一只香案而已。左首边房间的深处有一方尚轻轻摇曳的绣帘,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窈窕身影。这偌大房间中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的一方丝绢,不过其实真正重要的并非丝绢,而是那丝绢上躺着的三枚细长银针。
小丫鬟打躬退下去了,留下寿宁王爷站在房间正中,绣帘之后的人不说话,也不现身相见,只是对外人到来恍若不见。小丫鬟没有待客的奉茶之意,里面的主人更是甚至连请客人坐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留得残荷听雨声……听雨楼,真是好名字。”
坐在绣帘里的叶翩翩竟全然无动于衷,对寿宁王爷的话充耳不闻。
寿宁王爷的嘴角微微一扬,但他对叶翩翩的冷漠丝毫没有介意。“叶姑娘,在下冒昧打扰了。”他的语气出奇地谦卑,顺势上前向绣帘靠近了两步。
绣帘里的身影动了动,但他等了许久,才发现她只不过是换了个坐着的姿势,根本没有要起身的打算。“王爷客气。”绣帘里的声音娇柔而细弱,软软的似这初春飞扬的柳絮。
“叶姑娘既然肯相见,本王的来意定然已经清楚,就不必再多说了。”寿宁王爷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向那桌上躺着的三枚银针看了一眼,神色中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王爷之意,贱妾果真不明。”隐约看见叶翩翩欠了欠身,却依然似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不明?”寿宁王爷冷冷哼了一声,嘴角轻轻一扬:“那本王就给姑娘提个醒,昨夜知州王江屏死了,他身上没有伤口,唯一的也是致命的根源,就是这三枚银针。”
叶翩翩淡淡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寿宁王爷也刻意停住了,目光只是越过绣帘,想看清楚那个端坐其中的身影,更重要的是,想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叶翩翩的脸终于转过来了:“督察案办这样的事竟然要劳动王爷亲自出马,江宁府的提刑都是做什么的?不过贱妾很好奇,王爷这是打算将昨夜在场的人都一个个审问过么?”
“本王从不无事生非,也从不声东击西。”寿宁王爷悠悠道,那片目光又一次意味深长地扫过绣帘深处。
聪慧如叶翩翩,不可能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若是此时还不懂,果真是有些作势佯装了。叶翩翩沉坐了片刻,幽幽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伸手撩起了绣帘。
这是一张白皙的面孔,大约果真是清晨初起,还来不及略施粉黛淡扫蛾眉,但这张恰恰因此而略显苍白的脸,却无端端地多了几分的惹人怜惜的幽静。那恰到好处的两分娇微病态,更是锦上添花地渲染了这淡雅的容颜。
她的五官并不见得十分秀美,相较而言自己的王妃并不见得相形见绌。可是她这淡淡一回首、轻轻一撩帘的风致,是看惯了贵女矫揉、花粉俗艳的寿宁王爷不曾见过的。
这个叶翩翩,不是普通的风尘女子。
“贱妾愚钝,不明白王爷此行的目的。”叶翩翩抬起眼帘,目光轻轻扫过寿宁王爷,落在那三枚银针上。
寿宁王爷眉梢轻扬,自顾自地往桌旁的圆凳上一坐,目光落在这间简单的屋子中,慢慢地扫过里面的每一件陈设,一字一句缓缓道:“阎立本和李昭道的真迹,绿绮琴,上好的黄杨木,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