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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汉清浅-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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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尘心中痛如刀绞。他远远看着卢清吟,良久才柔声道:“吟吟,你没事吗?是你受伤了吗?”

卢清吟没有回答,更不敢回头,纵身跃过外城城墙,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充耳不闻身后苏浅尘的唤声。她怕,怕自己回答,或是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想要转身冲回去扑进他怀里,怕自己会想忘了这一切跟他走,回到他们从前一样。

可是她自己,亦或是寇准,都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她和寇准之间总要有一个人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初出茅庐短短四年,便与銮锦堂的名声一起,成为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八小姐。有多少人死在她剑刃下,她自己都已经快要记不清了。可是身为一个杀手,身为一个最该没有良知不会心软的杀手,她竟然连自己真正的仇人都杀不了。她不在意所有人都骂自己丧心病狂,不在意日日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可是她不能忍受自己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而苟且偷生。这种痛苦时时刻刻啃噬着她的心,让她一刻也不得安宁。

最可笑的是,她一直活在一个个谎言中。她和叶翩翩有什么区别?她并不比叶翩翩幸运分毫。这世上除了自己手中的白绫,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她若是再相信,只怕迟早有一天,会连自己都身首异处还浑然不觉。

这个世界,真是写满了讽刺啊。

卢清吟木然地飞快穿过内城,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有如月光一样苍白无力。仇深似海的恨,她不能相报;刻骨铭心的爱,却无法相守。她已然失去了所有,如今又还可以去哪?

苏浅尘俯身查看叶翩翩的尸身,却被她身上浓郁的香味熏得无法靠近。这香味实在太过头,简直让人窒息。他正待屏住呼吸凑近,忽听得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你果然在这里。”

苏浅尘心中咯噔一下,暗自埋怨自己今夜实在魂不守舍,太多失策。他缓缓站起身来,淡淡道:“爹。”

“我一听说王府出事,便知道是你下手。你怎能如此冲动?”

“爹!”不待寇准的责备再出口,苏浅尘已不易察觉地退了两步,挡住叶翩翩,“不是我,”他看见寇准脸色一沉,立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急道:“也不是卢姑娘。”

“不是她?”寇准眉头微微一蹙。知子莫若父,他一眼就看透了苏浅尘的欲盖弥彰。“这个人是谁?”

苏浅尘侧身挡住寇准的视线:“爹,她只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女子,被赵元伉当成了棋子。人死为大,爹就不要再多加追究了。”

“这只是你的想法!”寇准的语气中已然有淡淡的怒气,“你哪里沾染来这样多的江湖习气,凡事都是所谓道义!”

“爹,”苏浅尘不待他说完,转身将叶翩翩的尸身负起,淡淡道:“爹既然看不惯这样的习气,从今往后,你还是炙手可热的宰相,我还做我的浪荡子也就是了。只是爹在朝中呆的久了,只求不要忘了如今国家危难才是。”

寇准看着他长身落寞的背影,心中竟不由得生出几分苍凉之意来。“随儿!”

苏浅尘全身都是一震,脚下再也迈不动步子。父亲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又或者,其实是他刻意想忘掉这一切。

“你要去哪里?”寇准问出这句话,语气中已有几分辛酸的哀求之意。

苏浅尘身形顿了顿,微微侧过脸来:“请爹相信我,也相信銮锦堂!”

“你站住!”寇准厉声喝道,“我已上奏恳请圣驾北巡亲征,家国危难,难道我会坐视不理么?你不许离开京城半步,若是你有何不测,我如何向你母亲交代?”

苏浅尘竟没有转身,反而迎着天边那一缕渐渐明亮起来的霞光,缓慢而坚决地踱步上前。“请爹放心,若我果真不幸,到了那边自然会向母亲解释清楚。母亲通情达理,不会责怪你我的。”他说到最后,脸上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寇准蹙眉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熹微中,紧蹙的眉头久久不展。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国仇家恨ˇ 最新更新:20120108 08:10:46

不知是不是空气中的氛围太过肃杀,今年的寒冬似乎来得格外早。苏浅尘一路北上,那帘卷西风的萧杀,竟已然经不起深秋的清薄。

出京师向北,沿途的城镇似乎也已经听到了契丹大举入寇的风声,且对契丹人这一次的声势浩大略有感预,虽然两国相交数十年,自大宋开国以来战远远多于和,但这一次,恐慌氛围如瘟疫一般迅速在北界传染开来,一路上满目都是南迁的百姓,满目都是苍凉的荒芜。苏浅尘一路逆着人流而上,就连他的情绪都不自觉被渲染得有些沉重。

他这些年恣意人生,见过人间疾苦,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沉重得几乎挪不动步。

“打打打,真不知有什么好打的,打了这样几十年,还是打不完!”

“呵,先帝急着要收复幽燕,结果打了一辈子,幽燕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先帝不知道,现如今皇上更不会知道,那幽燕沦落已久,只怕早已不是大宋的国土了!”

“爹!这话可不敢胡说!快走,天色要暗了。”

中年汉子拉着堆满家当的牛车,车沿上坐着胡须花白的老者,跟在车后的妇女领着两个孩子,手上还抱着一个不到半岁的婴儿,风尘仆仆与苏浅尘擦身而过。他们在急着赶到京畿,或许只有皇城天子脚下才是安全的地方,至少在他们心里是如此。

苏浅尘忍不住去想那老者的话。朝中政事他听得不少,倒是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他忍不住嘲笑自己,嘲笑那些成日里高喊着收复幽燕的所谓仁人义士——他们,包括他自己,还不如一个世代为农的老者看得清楚。

很长的时间,他竟然迈不动脚步。周围皆是扶老携幼的南迁队伍,恍然间他有种错觉,仿佛此刻站在了兵荒马乱的岁月巅峰,站在尘土飞扬的硝烟顶端。百姓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写满了安土重迁的不舍,甚至写满了埋怨——唯独没有看到收复故土的豪情壮志,半分都没有。

就像一只高飞的雄鹰,突然折断了双翅,在这万里长空中竟然没有任何凭借,没有任何依托,从他出生以来便骄傲翱翔的天空中直堕而下。

他回过头去看那家人已走远的背影,却只捕捉到了满目荒烟尘土。

其实他们要的很简单,不是什么光复故土的壮志九霄,不是什么驱逐契丹的豪气干云,他们想要的,只是安然静好的岁月,平淡如水的流年而已。

苏浅尘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笑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比哭还要难看。“吟吟,你在哪里?”荒凉中他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心中那如堕冰窟的寒凉,竟连这唯一一个倾诉的人都寻不见影踪。

沧烟谷中空无一人,莫说卢清吟,就连足不出户十数年的江雪霓都不知所踪。卢清吟根本没有回去过——他知道她失望已极,可是她会去哪里?难道她回了杭州?可是北边告急,她可不是这样轻重不分的人。

苏浅尘向北方极目远眺,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个表情木然的疲惫身影,以及他们背后漫天的尘土。

远处视线模糊的天地交接之处,隐隐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就在这一转头的瞬间,所有人的脸上更是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七分恐惧的表情,甚至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人群中一阵骚动,有声音催促:“快走,快走!”

说不清的恐惧在拥挤的人群中飞快蔓延开来,更多人转身加快了脚步,落鞭声和畜生的嘶叫声此起彼伏。很快苏浅尘看清了,远远而来的是一辆马车,车身装饰华丽,然而却与此刻的狼狈奔逃格格不入。

这条路不是官道,苏浅尘为了抄近路才在这些南迁的百姓中逆流而上。拉车的马因受惊而奔命,没头没脑地拉着车起伏颠沛,那豪华的车身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被颠簸得散架。然而马车中的人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苏浅尘看见车帘之后探出一张肥硕而焦急的脸,仓皇向后面望了一眼,不停催促车夫再快一些。

原本甚无生气的道路上,倒是因为这辆马车的存在变得热闹起来。

不过立刻苏浅尘就知道这马车为何会这样奔命了。马车后面,两人两骑穷追不舍,且离得越来越近。远远的,依稀可辨马上是一男一女,那年轻女子苏浅尘不认识,不过那男子素雅冠带,赫然正是向鸾!

青玄剑在剑鞘中微微一震,苏浅尘已经飞快地抢上前去,那马车正迎着他而来,只见得他身形一闪,那马夫一声惨呼,已经从旁侧跌下车去。苏浅尘劈手夺过马缰用力勒住,整个车声都因为惯性向前猛地一扑。

马车里面的人探出头来,或者说是他被推得跌了出来,脸上满是怒气冲冲,却端端正正迎上一柄雪亮的剑锋。

“老七?”向鸾从后面赶上来,勒住马头,脸上很是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他身后的年轻女子微微颔首:“奴家采薇,见过七公子。”

苏浅尘从车上跳下来,手上剑锋仍逼着那车里肥头大耳的胖子。“三哥,这是你要的人?”

“不错,多谢了。”向鸾说着向那车壁上踢了一脚,喝道:“出来!”

沉默了片刻,在这喧哗的大路上仿佛都能听见里面的战战兢兢。整辆车似乎都要随之颤抖起来,极其缓慢极其犹豫地,从里面又钻出一个身影来。这是一个同样肥头大耳的中年女人,跟方才那胖子倒是极有夫妻相。

向鸾斜斜觑了那胖子一眼,冷冷笑道:“契丹南侵,身为亲民官,你倒是跑得快。”

那胖子吓得肝胆欲裂,一脸横肉似乎全都要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他犹犹豫豫地向车中指了指,脸上的表情却是极不情愿,仿佛割了他自己的肉一般:“好汉……老夫这一辈子积蓄都在这里,好汉要什么尽管拿去,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呸,就你这些劳什子?”采薇不屑地冷笑一声打断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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