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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汉清浅-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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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嗣洵长长叹了口气,四下里环顾一眼,朗声道:“各位乡亲,朱某在青州为官这些年,始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出了半分差错,也约束家人苍头不得为非作歹,恃强凌弱。如今朱某告老还乡,方知乡亲们的深情厚意,朱某……实在是此生不枉哪!”

人群中的抽泣声瘟疫一般传染开去,整条街上的氛围都被感染了。这一耽误就是小半个时辰,最后朱嗣洵的夫人不得已上前小声提醒:“老爷,该走了,否则时辰晚了夜路难行。”

朱嗣洵与老乡们话别,队伍这才依依不舍地再次开拔。他们的队伍不过十余人,紧随其后不忍离去的百姓却成百上千,直把整条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眼见城门已在前方,朱嗣洵回头道:“大伙儿都回去吧,大家的心意朱某心领了,等改葬了家母,他日再来青州做客,再来看望大家!”

朱嗣洵话音刚落,甚至都还来不及转身,忽听得身后他的侧室一声尖叫,只见人群深处蓦然一道黑影拔地而起,箭一般的速度朝他直直射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刺目的阳光,脚下后退了两步——然后他便僵直在了这个姿势,在妻妾的惊呼声中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双目圆瞪,脸上犹自还留着一丝语重心长和恋恋不舍。

整个人群都呆住了,这一切实在来得太过突然,待有人先反应过来,朱嗣洵的身子已经重重砸倒在地上,一道细长的血痕划过他的胸口,这一招出手之快,甚至在他倒地之后,狂涌的鲜血才喷薄而出。

人群中顿时一阵大乱,尖叫声、惨呼声、纷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你推我搡,被挤倒的、被踩伤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衣身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飞快地转身,足尖在灵柩边缘一踏,借势跃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重重的屋檐之后。

这些成百上千的人,竟没一个拔脚去追他,去追这个公然在大街上杀了他们爱戴尊敬的朱大人的凶手——因为他跃起身来的一瞬间,那灵柩受他的一击之力从车上滑了下去,砰地一声大响,倾覆在地。

人群中再起惊呼,这哪里是什么灵柩,只见硕大的红木棺材碎裂,赫然是倾散了一地的金银玉石,珠宝瓷器!就连那棺木内侧都厚厚镀上了一层黄金!

这恐怕是一个头脑精明的商人倾其家产可以置办得起的行头。然而绝不是一个“清正廉洁”的知府大人十数年可以攒得起来的数量。

惊呼声过后,人群中沉默了。就连朱嗣洵妻妾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都充满了心虚而渐渐偃旗息鼓。

朱嗣洵脸上的表情是□裸的嘲讽,从头到脚都完美地诠释着四个字:沽名钓誉。方才人声喧哗,一只小小的金色銮铃落在他身边也无人听见,直到现在,在满目肮脏的鲜血中,那金色才显得尤其触目。

卢清吟身上恢复一点知觉的时候,感觉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缎褥之中,房间中还能闻见幽娆的蘅芜香,让她不甚清醒的神智更加流连其间,久久不愿醒来。

似乎在半梦半醒之间纠缠着一个奇怪的梦,眼前飞快地闪现过很多张面庞,熟悉的,陌生的,亲近的——甚至是曾毙命于她手下的。

卢清吟发出一声微弱的梦呓,这个梦魇死死纠缠住她不肯放手,她明明能感觉到周遭的现实存在,却始终醒不过来。

“三哥……”卢清吟觉得自己尽了全力,可是似乎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微不可闻。

没有三哥的声音回应她,只听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道:“杨大夫,你快来看看,我瞧着她还是没有好转。”紧接着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隔着绣帘,一只手探上了她的脉,沉吟片刻,道:“姑娘放心,这位小姐伤势已稳定,而且在下瞧她自己也很懂得内调之法,不会有大碍,一两个时辰之内就会醒过来。这个方子姑娘收好,一日三次不可忘记了。”

杨大夫走后不久,房门忽然开了,门口有一个男子声音道:“公子回来了。”

向鸾的脚步声听起来略有些急,径直朝屋里走进来:“吟儿怎么样了?”

珠帘轻响,卢清吟听到耳旁低低唤声:“吟儿。”一只温暖的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一直侍立在旁那名女子的声音道:“大夫说并无大碍,很快就会醒过来,公子放心。”

另有一个男子的声音隔着些距离远远道:“公子,丐帮的人来了。”

向鸾的声音沉了沉,道:“告诉他们,事情已经办妥。”

“他们已得到消息了。”男子沉声道,“他们是来送酬金的。”

向鸾轻笑了一声:“退回去吧,丐帮的弟兄们弄这些劳什子不容易,实在没处用,分给穷人也是好的。难得能为丐帮尽点微薄之力,更何况醉仙楼也不缺这些钱。”

男子没有回答,但听声音,他转身关上门下楼去了。

“大哥……”卢清吟神智有些模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恍然间似乎才刚刚回到汴京,恍然间她有些分不清坐在身边这个人究竟是谁。她只是在心里咀嚼着,念念不忘着一个人。

向鸾不知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只听他忽然沉声道:“是谁伤的她?”

旁边侍立的女子道:“奴婢不知。”

“去查清楚。”向鸾的声音听来有种不同寻常的沉谧,敏锐如这贴身的婢女,当然听出了其中微微的震怒。

“是。”她没有二话,对于向鸾这个没头没尾、丝毫无半点头绪可言的命令,她奉如神祗。不计较这件事该从何查起,不计较卢清吟这个来路不明的唯一证人此刻还昏迷不醒,她的脚步声轻快地走远了。

“大哥……”卢清吟的眼角垂下一滴泪来,划过面颊溶进了如云的鬓发中。

在向鸾听来,她只是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他凑近些轻声唤道:“吟儿!”

或许是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卢清吟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渐渐睁开了眼睛。

曼地的流苏轻纱罗帐,身上的锦衾柔滑如玉,鼻端萦绕着熟悉的幽香,窗纸外透进来明亮洁净的阳光——这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亲近惬意,令人情不自禁便心生依恋。

“三哥。”

“吟儿,你终于醒了。”向鸾惊喜地道,“身上觉得怎么样?”

“还好。”卢清吟顾不得寒暄,撑着坐起身来,向鸾忙取过一只软垫给她背后枕着。卢清吟将师父的传讯告诉他,又道:“三哥,你将手头的事安排一下,尽快赶去沧烟谷。”她说着挣扎就要下地来,向鸾却拦住她:“你好生休息,不要乱动。”

“三哥,我何时这样矜贵了。”卢清吟笑笑,轻轻推开他的手:“还有四哥五哥他们那里,我要去传信,事不宜迟。”

“你在我这里歇着,我替你给他们送信便是了。”

卢清吟摇头:“这一次师父有令要我亲自行事,不可有差。”她没有提起,其实师父命令亲自传信的人是王亭羽,又或许她能分得清自己和任何人,却不想分清她与王亭羽。

这句话是金牌令箭,向鸾立刻便沉默了。他起身道:“我替你准备些行头。”

“三哥,”卢清吟忽道,“你方才有任务?”

向鸾点点头,“一点小事,已经完成了。”

“这件事跟丐帮有关?”

向鸾知道她听见了自己方才说话,也知他们之间没必要有事相瞒,又点点头。

“你与江湖上的大帮派来往很多?”

向鸾心中有些奇怪,他与卢清吟一别四年,今日忽然见面,觉得她似乎很是不一样了。他不知她突然这样问有何用意,仍是点了点头。“这其中有些曲折,丐帮的人不便出手。”

卢清吟却没顺着丐帮问下去,话锋忽然一转:“三哥,能不能替我查一个人?”

“你说。”向鸾面对她的时候脸上的温存亲切立刻被微微的深沉取代,就像郑重地接下一个任务。

“杭州城捕快,李乘风。”

“捕快?”向鸾微微蹙眉,他们向来不会与朝廷中人扯上瓜葛,这是师父当初千叮咛万嘱咐的禁忌。

卢清吟的目光微微闪了闪:“我怀疑……他不止是个捕快而已。”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画骨丹青ˇ 最新更新:20111119 07:51:05

卢清吟最后一个从船舱中钻出来,只见外面天色已然尽黯,唯有西面还挣扎着一丝不甘的余霞,生生将天边割出了一道血红的伤口。

泉州不愧是泉州,仅仅是一处港口而已,商船来往人声鼎沸,隔岸边尚远便依稀能听到对岸传来的喧哗。漂泊了许久的人们都跑到船舱外翘首以望,寻找自己熟悉的亲朋身影。卢清吟看着周围人的兴奋,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了目光,从人群簇拥中退出来,悄然走到了船尾面朝东海的方向。

她从来是少有亲朋的人,最亲近的师父和七位兄姊长年天各一方,她最不喜看到的便是旁人骨肉团聚的景象。有时候这种世俗的喧哗竟会让她心生厌恶——她习惯一个人安安静静,就像喜欢西湖的水波荡漾,孤山的树影婆娑。

泉州城她只来过一次,但对于她来说,一次的记忆已然足够,足够她凭之找到暌别经年的四哥。

她站在丹青楼外向上仰望的时候,夜幕已经沉沉覆盖下来。但丹青楼里外静寂无声,整座楼沉睡在一片深深的静谧中,半点动静全无。东南角上一个小房间中摇曳着淡淡的烛光,轻盈犹若浮尘,是这偌大的丹青楼中唯一一点生气所在。

然而卢清吟凝神细听便知,这丹青楼中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四哥李檀君从来都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喜欢心血来潮,耽于惊世骇俗的笔触。他会在寂静无人的深夜独自一人跑到荒郊野外,只为了手中丹青妙笔勾勒出最干净最远离世俗的月影清华。他会在觥筹交错间极尽奢华,会在高官豪家的来往勾连中锱铢必较地争得巨贾万金,却也会在街头巷尾的乞丐面前,轻轻躬身放下够他们衣食的钱财。

当然,或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会收起他的丹青妙笔,将身影悄然隐没在夜月凝重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又乘着醉意溜到了湖畔柳边。

卢清吟环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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