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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高传-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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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安娜姨妈写过好几次信来叫我去。我一定很快就会去的。” 
  “好,”文森特回答,“你一定要去。” 
  他仅以身心的极小一部分倾听姑娘的讲话,回答姑娘的问题;而其余的则以一个长期过着单身生活的男子的热烈渴望,吸吮着她的美丽。凯具有荷兰女子的健壮特色,但这一特色已经磨去棱角,而变成纤巧的匀称。她的发色不象她家乡的妇女,既不是金黄色,亦不是火红色,而是两者的奇妙混和,在强烈的难以形容的温暖中,一种颜色的火焰衔接另一种颜色的光亮。她谨慎小心地不让自己的皮肤受到日晒风吹,下巴的白色逐渐渗入面顿的玫瑰色,显示出荷兰第二流绘画名手的全部艺术技巧。她的眼睛暗蓝,闪烁着生活愉悦的火花,丰润的嘴稍微张开,准备接受别人亲吻的样子。 
  她注意到文森特的沉默,于是开口道:“你在想什么,表弟?你好象有心事。” 
  “我在想,伦勃朗一定高兴给你画像。” 
  凯吃吃地笑,喉咙里含着醉人的甜美声音。“伦勃朗只喜欢画丑陋的老妇,不是吗?”她问。 
  “不,”文森特回答。“他描绘美丽的老妇,她们贫苦,或许还不幸,但是痛苦使她们获得了灵魂。” 
  凯才第一次真正地看着文森特。他进来后,她不过偶而向他瞅一眼,只看到他的一头乱蓬蓬的铁锈色头发和一张相当笨拙的脸容。现在她看清了他的卞满的嘴、深深凹陷的燃烧的眼、凡·高家的开阔匀称的前额和略向她翘起的砸不碎的下巴。 
  “请别见笑我的无知,”她几乎是耳语般地嘟味道。“我听得懂你对论勃朗的看法。当他描绘筋暴骨露、脸上刻印着他经沧桑的痕迹的老人时,他抓住了美的真正本质,是这样吧。” 
  “我的孩子们,什么话题使你们谈论得这样起劲呀计斯特里克牧师在门口问道。 
  “我们在谈心,”凯回答。“你怎么没有告诉过我有这样一个好表弟。” 
  另一个男子走进房来,那是一个细长个子的青年,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风度翩翩。凯站起来,热情地吻他。“文森特表弟,”她说,“这是我的丈夫,沃斯先生。” 
  一会儿,她带了一个两岁的、长着亚麻色头发的男孩回来,那是一个活泼的孩子,一张不满足似的脸和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就象地的母亲。凯蹲下身来,抱起孩子。沃斯双臂围住母子俩。 
  “你和我一起坐在这边,好吗,文森特/威廉明挪间。 
  文森特的对面,坐着凯,一边是沃斯,另一边是坐得直挺挺的杨。丈夫一到家,她就把文森特抛在脑后了。她面颊上的颜色渐渐深起来。有一次,她的丈夫以低低的、谨慎的声调,说到某事的时候,她机灵地斜过身子去吻他。 
  他们的爱情的震颤波浪荡漾开来,把文森特席卷进去。自从那个决定性的星期日以来,他对于厄休拉的旧创,第一次从他身心深处某个神秘的源头里涌了出来,淹没了整个身心。 
  他面前的这个小家庭及其相依为命、欢乐亲密的情景,使他领悟到,在这些令人发腻的日子里,他在渴望,拼命他渴望爱情,而那又是不会轻易消失的渴望。 
  文森特每天日出前就起身读《圣经》。当太阳在五点钟光景升起来时,他走到俯瞰海军造船厂的窗口,望着一群群工人从大门进来,那是一条歪歪斜斜的黑色人流。小火轮在须德海中东来西往;远处,在造船厂对面的小村附近,可望见迅速移动的棕色船帆。 
  太阳高高升起,把一堆堆木材上的露水晒干了,文森特才转身离开窗口;一块平面包和一杯啤酒当早餐,然后坐下来强攻七个小时的拉丁文和希腊文。·一连四、五个钟头下来,他的专心一致的脑袋感到昏昏沉沉,常常象火烧般的,思想混乱不堪。在那么多感情冲动的日子以后,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把这单调而有规律的学习坚持下来的。他尽把规则往脑子里装,直到太阳渐渐向天空的另一边沉落下去,而这又是他该到芒德斯·达·科斯塔那儿去上课的时间了。一路上,他沿着比顿坎特街走去,绕过乌德齐兹教堂和老南教堂,穿过一条开设着铁匠铺、涌匠铺和石版画商店的弯弯曲曲的街道。 
  芒德斯使文森特想起了吕佩雷斯的《耶稣基督的模特;他是典型的犹太人:一双深不可测的窝眼,一张瘦削、凹颊、十分精神的睑,一绝柔软得象幼兔毛似的浓胡子。这个犹太人屋里的午后空气闷热得要命,被七个小时的拉丁文和希腊文以及更多小时的荷兰历史和语法弄得七荤八素的文森特,给芒德斯讲述石版画艺术。有一天,他给老师带去了一张马里斯的《洗礼》习作。 
  芒德斯的瘦骨鳞峋的细指捏着《洗礼》,让从高窗穿进来的一线弥漫着尘埃的阳光照着画片。 
  “不错,”他用犹太人的喉音说。“它抓住了普及人世的宗教精神。” 
  文森特的疲劳一下子给扫光了。他开始热情地描述马里斯的艺术。芒德斯微微摇头。斯特里克牧师为他教授文森特拉丁文和希腊文而付给他一份很高的酬报。 
  “文森特,”他安详地说,“马里斯固然是好,不过时间不多了,我们最好再继续功课吧,怎么样?” 
  文森特听懂了。上了一、二个小时的课后,在回家的途中,他常在一些房子的门前停下来,观看木琴师、木匠和船舶的粮食供应商等干活。一个大酒窖的门敞开,带着灯的人在这黑暗的洞窖里进进出出。 
  扬叔叔到赫尔沃特去一个星期;凯和沃斯知道只有他一个人在海军造船厂后头的大房子里,于是在一个黄昏,走来邀他去吃饭。 
  “你得每天晚上到我们家来,直等标叔叔回来为止,”凯告诉他。“妈妈还问你能否每星期日做过礼拜后来我家,与我们一起共过星期日主餐产饭后,全家打牌,文森特不会,于是就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阅读奥古斯特·格鲁森的时字军史》。从他的座位,能瞧望凯和她的变化着的、机敏逗人的微笑。她离开桌子,向他走过来。 
  “你在谈什么书,文森特表弟?”她问。 
  他告诉她书名后又说:“这是一本有趣的小册子,我敢说是以马西斯·马里斯的感情写成的。” 
  凯微笑。他总是作这些不伦不类的文艺引喻。“为什么是马西斯·马里斯的呢?”她追问。 
  “把这本书读一下,看看它是否不使你想起马里斯的画。作者在描述山岩上的古堡,薄暮中的秋林,前景是黑色的田野,一个农人驾着白马在犁地。” 
  凯在看书的时候,文森特为她抱来一把椅子。她望着他,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使她的蓝眼睛变得深暗起来。 
  “是的,”她说,“这的确象马里斯的画。作者和画家在用他们各自的媒介物表达胡同的思想。” 
  文森特拿着书,手指激动地划过书页。“这一行一定直接从米什莱或卡莱尔那儿升华而来的。” 
  “你知道,文森特,对一个在教室里只耽过很少时间的人来说,你的教养是高得惊人了。 
  你还在继续谈很多书吗广“没有,我想读,但是也许不读。事实上,我无需太渴望读、书,因为基督的圣言包罗万象——比之其他任何书绪都更为完善和美丽。’“噢,文森特,”凯高声说,跳了起来,“那一点儿也不象你!’文森特莫名其妙地盯住她。 
  “我以为,你在《十字军史》中看到马西斯·马里斯的时候—一尽管爸爸讲要集中注意力阅读。不应该去想这些事情——比起你象个笨头笨脑土里土气的教士那样讲话的时候,真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呢。” 
  沃斯慢慢地走过来,说道:“牌发好了,凯。” 
  凯对文森特的一对藏在高耸的眉毛下旺盛地燃烧着的火炭儿,看了一眼,然后换着她丈夫的手臂,去参加牌戏。 
  芒德斯·达·科斯塔明白,文森特喜欢与他谈论人生,所以一星期中有好几次,上完课后,便找个借口陪他回到市中心去。 
  一天,他带文森特走过城里一个有趣的区域——从靠近冯德尔公园的莱兹希波特至荷兰火车站的市郊。那儿锯木厂和带小园的工人茅舍星罗棋布,是很有名气的。这个区内,小运河纵横交叉。 
  “在这样的区里当牧师,一定是很有劲的。”文森特说。 
  “是呀,”芒德斯应遵,把自己的烟斗装好后,便把圆锥形的烟草袋递给文森特,“这些人比之住宅区内我们的朋友们更需要上帝和宗教。” 
  他们走上一座近似日本式的小木桥,文森特停住脚步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工人,”芒德斯的手臂轻轻挥动,“生活不好过。一旦生病,无钱求医。明天的口粮靠今天的活儿挣来,活儿真重呀。他们的房屋,就象你所看见的,又小又破,他们永远无法摆脱饥寒交迫的窘况。他们与生活计了一个不妙的合同,他们需要上帝的思想来安慰自己。 
  “文森特点燃烟斗,把火柴梗扔在脚下的小运河中。“那本住宅区内的人们呢?”他问。 
  “他们有丰衣美食,有稳定的职业,有余款以防万一。他们想到上帝的时候,总以为上帝是一个百事顺遂的老绅士,对人世间的一切事物以可爱的方式发展而感到志得意满。” 
  “简单点说,”文森特说,“他们有点叫人讨厌。” 
  “天哪!”芒德斯叫道。“我从来没有这样讲过。” 
  “对,是我说的。” 
  那天晚上,他把希腊文的书摊开在面前后,使长时间地凝望着对面的墙壁。他回想起伦敦的贫民窟,污秽困苦,他回想起要当福音传道者和帮助那些人的愿望。他的想象飞到斯特里克姨父的教堂。那儿的教友有钱,受过良好教育,对生活的乐趣很敏感,而且有能力享受它。斯特里克的讲道娓娓动听,给人慰藉,然而,教友中有谁需要慰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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