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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的发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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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今天使用邮票一样,用舌头去舔润一会,让呵胶遇热变软,然后就可以贴用了。说实在的,也许古代的花钿比今天的邮票在使用上还更方便呢,因为据诗人们的描述,唐代女性真的是经常只对着花钿吹一会气,然后就能用它来装点自己:“呵花贴鬓黏寒发”(韩偓《密意》),“呵花满翠鬟”(温庭筠《菩萨蛮》),毛熙震《酒泉子》甚至细腻地描绘了这样一个细节,清晨打开镜匣梳妆,“晓花微敛轻呵展”,也许是因为受冷,也许是因为空气干燥,总之花钿在早晨微微有些卷敛,于是不得不对着它连连呵气,把它弄平。这真是珍贵难得的时刻,在战争、政治等等重大题材当中,在男人出世入世的种种抱负之间,我们突然发现了一道缝隙,从中看到了女性的形象,看到了她们日常生活中最自然的状态。
  在两位男诗人的笔下,女性把花钿的涂胶呵热,都是要把它贴到鬓发或发环上去,从而点出了花钿的另一种妙用——不仅可以贴在脸庞上,更可以装饰蝉鬓与乌髻。不过,当花钿跃上鬓发的时候,就是金箔做成的金钿更擅胜场了。有什么比黄金更能映衬女性头发的漆光一般的乌泽呢?据说,在鬓发上贴金箔做装饰,在北魏的时候就开始了,北魏高阳王“元雍姬艳姿,以金箔点鬓,谓之‘飞黄鬓’”(元龙铺《女红余志》),而一直到了《金瓶梅》的年代,潘金莲也还曾“拖着一窝子杭州攒,翠云子网,露着四鬓,上粘着飞金贴,粉面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第二十七回)。可是,这些形状多变的小花片,用融得迅速可是干得也容易的呵胶来进行粘贴,怎么能指望它们会长久地、牢靠地附着在头发表面上呢,特别是,当时女人的一头青丝都涂满芳香的头油,蝉鬓又故意做得蓬松、轻虚?还有那亲附人面庞的花钿,正如诗人们一再谈到的,“腻粉半粘金靥子”,“粉污痕犹在”,“少妆银粉饰金钿”,“月梳斜,云鬓腻,粉香寒。晓花微敛轻呵展”,花钿与面庞之间,其实是隔着厚厚一层香粉,与其说它贴在人面上,不如说它是贴在一层香粉上。更何况那面庞还有转侧仰俯的动作,有或嗔或笑的表情变化,花钿又如何能够始终服帖,不松动?
  这小小的化妆技术上的缺憾,却意外地赋予了唐代女人一种特殊的本领。她们仿佛也拥有了大自然中花朵的那种才能,会在所过之处,随时掉下小小的花片。那效果是惊人的。比如,在一个女人睡过的地方,早晨起床以后,在床前枕畔,会看到她夜间落下的花钿。施肩吾《少女词》一诗中,就写了一位清早起来的少女:“娇羞不肯点新黄,踏过金钿出绣床。”因为似乎是有心事,她对于夜间落在被褥上的金钿也没去注意,直接就下了绣床。王涣《惆怅诗十二首》之一,显然是咏叹《莺莺传》的故事,诗云:“八蚕薄絮鸳鸯绮,半夜佳期并枕眠。钟动红娘唤归去,对人匀泪拾金钿。”诗人想象莺莺在半夜佳期的“鸳鸯交颈舞”之际,也有金钿飘摇而落。薛昭蕴在《小重山》词中,描写秋天降临到长门冷宫,失意的宫妃“金蝉坠,鸾镜掩、休妆”,妆饰容颜的金钿已经坠落了,但她全无心情进行弥补,在声声更漏中,一心沉浸于追忆昔日的华丽与恩宠。说真的,这是何等的充满魅惑力的性感!关于“性感”的观念,在很大程度上也应该是来自文化的建构。像这样的在清晨或半夜悄然掉落于女人枕边床前的花钿,正是我们的传统文化所发明的独有的关于“性感”的意象,实在实在是不该被后人忘记。
  易落的花钿,也为唐代舞蹈的狂放,增添了一重迷离恍惚、瑰丽绮艳的氛围,因为,舞女们也是照例要贴饰花钿的。刘禹锡在观赏著名的柘枝舞时,所看到的身穿胡服的舞女,正是“垂带覆纤腰,安钿当妩眉”(《观柘枝舞》)。他在《历阳书事七十韵》中描写“回裾飘雾雨,急节堕琼英”的舞女,容妆也是“敛黛凝愁色,施钿耀翠晶”。于是,在那时的舞筵上,随着舞女们姿影翩翩,急旋曼转,会有片片花钿从她们的头上、面上落下,仿佛回风摇荡落花。在繁华的扬州,一个春雨霏霏的夜晚,刘长卿就亲眼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夜色带春烟,灯花拂更燃。残妆添石黛,艳舞落金钿”(《扬州雨中张十宅观妓》)。这些豪门大宅的舞女,可以在彻夜狂舞中抖落一地的花钿,但是,她们不愁没有新的赏与,第二天便已是一整套全新的花钿缤纷在面庞与鬓发上,就像花朵谢了又开一样:“高楼翠钿飘舞尘,明日从头一遍新”(王建《失钗怨》)。诗人是在极力铺陈上层阶级的奢侈,以显衬出贫富之间的巨大反差,我们不知道这一描写是不是有夸张之处,不过,文学家所设想的这样一个细节,有点如“撕扇子做千金一笑”一样,通过举重若轻的笔法,写出了真正的富贵气象。作家们没有就此止步,他们情不自禁地要进一步地发挥想像力,去构筑历史上的奢侈场景。比如有人这样想象吴王夫差的享乐生活:“吴王爱歌舞,夜夜醉婵娟。见日吹红烛,和尘扫翠钿”(殷尧藩《吴宫》)。因为整夜的歌舞不休,第二天落在地上的翠钿是如此之多,被混同于尘土,一起清扫掉。这自然只是一种奇异的狂想,这首诗也不是什么好诗,但是,我们从中却得以看到,从现实生活中的真实现象出发,文学家们依靠他们想象的舟楫,可以一路航行出多么遥远的旅程。

  第3节 花落知多少(3)

  在快乐和悲伤的时候,在欢歌畅舞的时候,随身飘落花钿,也并不是贵族阶层女性的特权。刘禹锡就看到了民间女子的纵情狂欢,看到她们在欢乐当中如花朵般洒下一地缤纷。他的一组四首《踏歌行》,写尽了江南民间女子春天到郊外以“踏歌”为乐的情致,这狂欢从“雪里”的时节开始,一直持续到“三春花尽”。成群结队的江南女子,在春江的大堤上联袂而行,歌声不断,那情景是:“新词宛转递相传,振袖倾鬟风露前。月落乌啼云雨散,游童陌上拾花钿。”她们竞相唱着新歌,在大自然中,有着一种天生的情态。直唱到月儿升起,乌鹊夜啼,女儿家们的身影渐渐散去,可在“桃蹊柳陌”的郊野上却留下了点点的花钿,让淘气的儿童们捡拾为乐。原来女人可以这样神奇,她一路唱着歌从春天中走过,身影去远了,却在新绿的大地上留下一点两点的小花片,像蝉蜕似的,暗示着她的曾经来临和已经离去。她使得唐代的春天有了两般样子的落花,一种落花是凋零自花朵,一种却是生成于女人。
  显然的,由于唐代女性在闺阁中,在歌舞的场面上,在郊游的野外,总之在她所经过的一切地方,是如此不可避免地会飘下些缤纷的落影,男性诗人们由此而被造成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以致当他们看见落花的时候,会恍惚觉得,这自然凋落的花瓣,倒很像是女人们遗落的花钿。比如形容蔷薇的朝开暮落:“朝露洒时如濯锦,晚风飘处似遗钿”(徐夤《蔷薇》)。同一位诗人,还是写蔷薇,又增加了一点戏剧性的想象:“含烟散缬佳人惜,落地遗钿少妓争”(《尚书会仙亭咏蔷薇夤坐中联四韵晚归补缉所联因成一篇》)。有意思的是,在两首诗中,诗人都是把枝头上盛开的蔷薇形容成彩色斑斓的织物,披洒朝露的蔷薇像是经濯洗的彩锦,笼罩在如烟的雾气中的蔷薇,则像是洇染的花缬,但是一旦凋落到地上,就仿佛女性掉落的花钿了。只不过,这天然的花钿,可引不来歌妓们的争抢。有人干脆把落花直呼为花钿:“绣林红岸落花钿,故去新来感自然”(刘兼《春怨》),“弱柳万条垂翠带,残红满地碎香钿”(毛熙震《浣溪沙》)。落花与落钿一样,都是似有情似无情,来无因去无由,不知何时就零落在了那里,让人不免联想到男女之间的情感诱惑:“楼畔花枝拂槛红,露天香动满帘风。谁知野寺遗钿处,尽在相如春思中”(赵嘏《和杜侍郎题禅智寺南楼》)。诗人们甚至想象,天然的落花,就是神女们遗落的花钿,比如杜甫写雨中花落:“神女花钿落,鲛人织杼悲”(《雨》之四)。他说,那落花就是神女经过之后掉落的花钿,而绵绵的雨丝是鲛人含悲织就的轻纱。宋人梅尧臣《水次藓花》诗中则说:“水边有神女,妆去遗翠靥。”诗人看着开在水边的小野花,觉得是神女曾经在水边梳妆,不留心把翠钿的假靥遗忘在了这里。诗境到了此处,已是“假作真时真亦假”,诗人,连同作为读者的我们,都已开始分不清落钿与落花,有些恍然了。
  在千百年前,原来曾经有过如此的落英缤纷,不过这不是残花的凋瓣,却是由青春美艳的女性们酝酿而成。随着时尚的改变,花钿在女性妆饰中的消失,这人工的落红成阵,无论是作为生活中的真实现象,还是作为文学中被铺陈发挥的意象,都随昨日而去,也正像随风匆匆而过的一阵花雨。我们不知道,花钿确切是何时从中国女性的生活中彻底消失的,不过,到《红楼梦》的年代,它肯定是已经成为陈迹了。大观园中很显然的没有贴花钿的风气,可能曹公对过去时代的这一种化妆术并不清楚。不过,像我们今天的大多数人一样,单从字面上,他也能猜出“翠钿”是一种女人的首饰。于是,从一个久远的诗的情境中,他化出了自己的新的情境,小说的情境。这就像是分属于两段不同历史的两位互不相识的作家,神奇地战胜了将他们彼此之间隔离开的漫漫时光,而把一场斗草的游戏加以了延伸,延伸了几个世纪之久。花蕊夫人说:我有五代宫苑的翠花钿。曹雪芹应对说:我有明清闺阁的石榴裙。

  附:遗落的笑靥

  意象的营造,好像和“时尚”这种日常生活中的流行拉不上关系。其实也不尽然。韦庄有一首《叹落花》,感叹落英缤纷,“飘红堕白堪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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