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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些记载来看,古代端午节的长命缕正是用打中国结的方法制成的。妇女们做长命缕时,不仅仅要打出一些基本的花结,如同心结,而且还要“结为人像”(《酉阳杂俎》)或“日月星辰鸟兽之状”(《荆楚岁时记》),总之,要在基本的结式基础上打出许多复杂的花样。宋人洪迈《夷坚志》(支庚卷第三)引述同朝人姜廉《花月新闻》中的传说,讲一位女“剑仙”与普通男子结了亲,“值端午节,一夕制彩丝百副,尽饷党族”,这位来历神秘的女士一夜间就制作出了上百副彩丝,遍赠夫家亲戚,所制的彩丝“其人物、花草、字画点缀,历历可数”,这当然是文学性的夸张,但也反映出长命缕以能打出各种精巧花样为胜的特点。
从这个故事也可以看出,妇女们在端午节前要打的长命缕不是一条两条,而是要打许多条,家人、亲友都要送到。故事中,女剑仙在制彩丝一项上表现出的心灵手巧,立刻得到了夫族亲戚的交口赞誉,“自是皆以仙妇呼之”。可见,端午节做长命缕,实际上是妇女们赛巧、斗巧的一次机会,也让全社会共同来检验各位女性打中国结的水平。因此,这一特定的节日风俗,在表面上的迷信色彩之下,其实是制造了一个特殊的机会,一年一次地集中检验妇女打中国结的技艺以及创新的本领,正如《荆楚岁时记》所说,是“以示妇人计功也”。不过,由于中国商品经济发达得很早,在唐代,市面上就已经有现成的长命缕作为商品出售了,女性可以到市场上买现成物回来,不一定非得自己亲手做(见《太平广记 》“神部”“赵州参军条”),这种情况到了宋代以后就更为普遍了(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端午节的长命缕主要是缠带在人们的手臂上,五代花蕊夫人《宫词》中描写宫女在端午节带长命缕的情形是:“美人捧入南薰殿,玉腕斜封彩缕长。”正如今天青少年中流行带在手腕上的绳编幸运手链一样。如今,在用中国结做手链、项链时,常会穿些珠子之类的小饰品做点缀,古人制长命缕时也是这样。《西京杂记》就提到,汉宣帝幼时,他的母亲史良娣曾经制作五彩宛转绳,端午节时系在他的手臂上,绳上特意穿系了一枚小小的身毒国宝镜,用以辟邪。到了宋代,宫廷在端午节时有珍珠百索(《武林旧事》),显然是在百索上穿饰珍珠。另外,据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记载,南宋宫廷过端午节时,专门负责做奢华精巧玩意儿的内司意思局,“以百索彩线、细巧镂金花朵,及银样鼓儿糖、蜜韵果、巧粽、五色珠儿,结成经筒符袋”,这是在用打中国结的方法制作过节的小礼物时,拿多种多样的小玩意儿穿系在彩线上做装饰。
值得特别一提的是, 南宋宫廷巧匠用这许多精巧饰件制作的还不仅是长长的彩缕,而是“经筒符袋”,即小口袋形式的玩意儿,也就是《红楼梦》中所说的“络子”。古人用打中国结的办法,不仅能制作长命缕、绦子,还能制出可以盛放物品的小袋子,而且,早在南北朝的时候,女性们就已经掌握这种精巧的技艺了。北周诗人庾信就写过一首短诗《题结线袋子》,赞叹这种用特殊技艺做成的小袋:“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南宋宫廷用百宝穿成的结线袋,当然只是作为玩意儿博天子一笑,没有什么实用的意义。但是,对于女性们来说,发明这种复杂的技艺可绝不是为了好玩,而是要用它在生活中发挥实际作用。在“黄金莺巧结梅花络”一节中,宝玉其实是为了解闷、好玩,请莺儿来打络子,先说:“不管装什么,你都每样打几个罢。”又说:“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但是,宝钗来了,提醒说:“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于是,依了宝钗的指点,便由莺儿为那一块通灵宝玉打了一个梅花络。宝玉和宝钗对莺儿打络子这件事在态度上的不同,似乎也反映出男女两性对女性创造活动在认识上的差别。
第38节 梅花络(3)
打中国结所使用的材料是丝绳、布绳之类,所以很难保留下来。但是,中国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国家。经过考古发掘,居然从湖北江陵战国墓中出土了系带、腰带的实物,上面已经打了一系列花样变化不一、技巧复杂的中国结(参考《寄情中国结》,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页22),说明中国结的编结技艺至迟在战国时代就已经很发达了。不同年代的类似出土实物,当然尚不仅止于这一例。
不过,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在法门寺出土的唐代金银器中,有一只“鎏金卧龟莲花朵带五足银薰炉”,炉身上配有几个活环式的鎏金银提手,这几个提手的图案,正是被表现为用绳带“对回鸾之十字”、 “盘续命之五丝”而成的中国结的形式。花纹中呈现的花结样式颇为复杂机巧,可以分为两部分,上半部分呈现为一个标准的中国结,不过,我在中国人撰写的介绍打结方法的书中找不到相似的样式,倒是在一位日本人武内元代所撰的《实用系结大全》中找到一种“三环结”,与之约略相像;下半部分,则是由绳带以一件圆球形物件为中心来回穿绕,形成回环缠绕的纹样,值得注意的是,作为核心的圆球形物,与一同在法门寺出土的银香球极为相似,似乎这里是在表现用绳带以打中国结的方法来装饰金银香球。显然,当年制作这件薰炉的金工们,一定是在生活中看惯了安装在器物上的、用打有中国结的绳带做成的提手,所以,在为银薰炉制作活动提手的时候,就直接援用了做成中国结形式的绳带提手的形象。从这一点也可看出,在唐人生活中,用绳带系挂在器物上,打个中国结,当作提手,这种简便灵活的方式一定还是很常用的。
对我来说,事情还不止于此。它有一种隐约的象征意味让我非常感动。金属工艺,特别是贵重金属工艺,是为男性所独占的技术,如果仔细分析,我们会发现,这一工艺集中反映了传统男权社会文化的诸多特质,因此无论在哪一个文明中都占有重要地位,往往成为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强大与否的标准之一。无论从哪一方面,它都似乎与用丝绳来打结的女红形成鲜明的对立。甚至金属工艺所追求的材质的永恒,都与丝绳的速朽形成对照,金银象征着权势和财富,与之相比,丝绳在价值上显然无足轻重。然而,正是这一件由男性工匠制作的、以凸显象征财富的金银为目的、为皇权和宗教服务的工艺品上,却赫然出现了绳带打成的中国结的形象。女性的文化就是这样强行在男性文化上打下了自己的烙印,留下了痕迹。这也如同一个象征,象征着女性在男权社会中面对压制时所表现出的惊人的顽强。
当然,说到这里,我们又不能不提起伟大的曹雪芹。他没有像其他男性画家和工匠那样,仅仅把中国结当作一个不得不涉及的细节,在不经意间一带而过。相反,他浓墨重笔,在自己的巨著中为中国结立下了专门的篇章。他甚至专门设计了一位善于编结技艺的女性形象——莺儿,在稍后的篇章中,又花了很大篇幅,让这位“手巧”的少女在柳叶渚边用柳条和花朵编花篮。在他笔下,莺儿成了一个典型形象,她象征了一类擅长编结技艺的女性,也成了编结这一女性技艺的象征。像他笔下的贾宝玉一样,曹雪芹是极少数心灵敏感的男性之一,能够意识到被压抑在男权文化下的女性的存在和女性生活的存在,因此他能敏锐地发现小小的中国结中所蕴涵的女性文化的意义。《红楼梦》中贯穿始终的最重要的道具,那一块命根子的通灵宝玉,原本是黛玉给“穿的穗子”。后来黛玉在与宝玉的争吵中,赌气把穗子铰坏了,于是,宝钗又出了个主意,让莺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地拈上,打成络子”,然后用这络子把通灵玉盛护起来。对我来说,这正像法门寺出土的鎏金银薰炉上的中国结纹样一样,是一种象征:女性就是这样在男权文化中顽强地留下了自己文化的记忆。通过以她为压制对象的那一机制,她获得了同样的不朽,虽然不朽或许只是男权文化所标榜的幻象。
第39节 琉璃、玻璃与《红楼梦》(1)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中,晴雯与宝玉吵架,是予人印象深刻的一幕。这个非常有性格的女孩,虽说是个丫鬟,却不甘受宝二爷无故的欺凌,冷笑着说:“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的什么大事。先时候儿什么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何苦来呢!”值得注意的是,从贾府大丫鬟的口中,说出了“玻璃缸”这样的称呼。
在《红楼梦》中,数次出现了“玻璃”的字样,这一点其实深可玩味。首先,这说明在当时贵族阶层的日常生活中,“玻璃”一词,已经代替了此前更为常用的称呼“琉璃”。这一名称上的转换,其实并不简单,它反映的,恰恰是中国玻璃史、外贸史、中外交流史上很重要的一个转折过程。非常有意思的是,“玻璃”和“琉璃”两个词,从一开始就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产物。在汉代成功地打通贯穿西域和前往南海的南北两条路径之后,各种异域物产通过陆路和海路陆续来到中国,种种新奇的物品中,赫然便有“玻璃”和“琉璃”的名字。如《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