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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的发型-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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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摇摇闪亮的人才能写出的可怕句子啊。
  杨衒之就这样一次次无情地戳穿他自己精心营造的梦境,人间没有天堂,那貌似的人间天堂,其实正是一座人间的活地狱!此时,杨衒之笔锋又一转,宣告了这一座人间奇迹的毁灭于大火。最后,仿佛是满篇激情的一种余音,作者说到,有人曾经看见永宁寺的光辉影像遥遥出现在了海上,当然,随着起雾,它又很快消失了。在人间,天堂确实难以存在,似乎只有到彼岸去寻找,而彼岸又是那么的飘渺不定,难以寄托。
  仿佛是应和开篇第一句的不祥之音,作者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全篇——北魏分裂,东魏迁都,北魏时代的洛阳,杨衒之的洛阳,永宁寺见证了其最后的辉煌和血腥的洛阳,有着一千座伽蓝的神奇城市,荒化成了一片废墟。
  先把我们带入天堂,然后又把我们直接抛入阿鼻地狱,恐怕很多人都想象不到,散文可以有这样强悍的力量吧!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对散文好像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成见,以为散文就是张岱式的风格,是荷香藤影,浅斟低唱。可是,杨衒之早就已经向我们证明,事情绝非如此,世上曾经有另一种散文,就像黄河边曾经有过另一种城市一样。

  第47节 空中一朵雨作的云(3)

  映照死亡的是生命
  在我们这个犬儒的时代,像曹丕《与吴质书》、江淹《恨赋》这样的文章,是很难被人理解的。
  《与吴质书》中,曹丕直视死亡的勇气首先就让我们陌生。谈到徐干、陈琳、应⒘蹊濉ò财咦又械乃奈弧约捌渌子押鋈辉馕烈叨赖那榭觯谷挥昧苏庋挠锞洌骸肮燮湫彰盐砺肌保岸酥钭樱嗳馈薄9沤裼屑溉耍诨衬钏勒叩奈恼轮校岷敛换溲阅潜换衬畹亩韵蟪晌恕胺嗳馈保坎茇д庋担且蛭运勒呙挥懈星槁穑靠墒牵队胛庵适椤分校髡吡盗挡煌谟胝庑┖糜焉耙黄鹆娉鲇蔚目炖郑置鞫运勒咭咽耪庖皇率的岩越邮埽辉俦簟巴纯裳孕啊保把灾诵摹保∽莨嵬ㄆ模际撬酝鲇训幕衬睿得魉皇俏耷椤H欢亚橛牖衬睿⒉荒茏柚棺髡叩莱鏊劳龅氖抵省�
  我们不得不承认,魏晋人观看世界的方式,是和我们太不一样了,他们固执地坚持真相,坚持直视死亡。文字的妙处,本来就在于可以让现实发生扭曲,用想象去代替真实。不是吗,我们很多人之所以迷恋写作,就是因为通过写作,可以摆脱现世的压迫,在幻想的时空中获得自由。文学有太多的办法,可以给死亡罩上一层朦胧的梦影,褪去它的恐怖颜色,甚至让它带上一分浪漫,一分诗情。但是,魏晋南北朝的文学家们,竟然拒绝文字的这种奇妙功能,在涉及死亡的时候,他们一致地采用极端的现实主义态度,在这一点上,曹丕的《与吴质书》绝不是孤例。江淹《恨赋》中在谈到死亡的普遍状态时也说:“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这却是真相,死亡就是这样赤裸裸的丑陋。
  在我的印象中,中国人在文学中是喜欢回避死亡的。然而,作为生的必然的结局,死其实难以回避,于是,中国文学就发明了许多的手法,如婉喻之类,来解决这个困局。其实,古典文学并不是一向如此。魏晋南北朝人就似乎对死亡这个主题异常执著,一次次地,他们谈论着各种各样的死亡,谈论生命的短促,宿命的必然。人们常说魏晋时代是一次生命意识的觉醒,其实,正如一个硬币的两面,这时代同时也是死亡意识的觉醒。
  随着文章的深入,我们看到了曹丕更深一层的痛苦。他历数了亡友们生前的美好品格,以及他们的才性、学术和文学成就,所有这些充分展现人性光辉因而魅力无比的东西;同时,他也谈到这些人的人生缺憾——有人是因为被死亡中断了进取的脚步,有人则是因为先天的禀赋所造成的弱点,在文学、学术成就上未臻更高境界。突来的死亡完全粉碎了他们朝着丰满的人生继续前进的可能,这个事实,使曹丕陷入了迷惘,甚至消沉。一方面,他对人间痛失才俊,自己痛失知音,而感到难以抗拒的孤独感;另一方面,他“既痛逝者,行自念也”,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对朋友吴质,曹丕吐露道,自己“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朋友的死去,自己的年岁渐长,都使他对人生产生了极端的焦虑感,以致急得终夜难以成眠。可是,这种焦虑并非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在接下来的一段倾诉中,我们能够清晰看到曹丕的思路:他感到自己没有年轻时的“志意”了,还没有白头,就已经在精神状态上成了“老翁”,这是在谴责自己丧失了朝气;同时,他更对自己的功业、成就,以及整个的人生状态感到不满。在痛切的自责之后,他得出的感慨却是,“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应该抓住青春,抓住人生的每一寸时光,来努力创造丰盛的人生!直视死亡,并没有让魏晋南北朝士大夫们畏缩,相反,这反而成了让他们无比眷恋生命的最大动力。与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相反,魏晋精神,恰恰是“未知死,焉知生”。让曹丕焦虑和痛苦的,是人生匆匆,在有限的时光中,人们没有能够让生命本身如一束火焰般彻底燃烧。然而,他也知道,那种让人生完全的光华四射,无一丝缺憾的境界,是不可能达到的,也因此,曹丕竟至陷入了消沉。他的消沉,不是因为死亡的将要来临,而是因为在死亡来临之前,没有能充分演绎生命的美丽。在南北朝之后,大概中国人再也没有过这样拥抱生命的热情。
  在活着的时候,没有尽情展现生之美丽,没有实现抱负和理想,没有达到人之为人的各种最高境界,这个问题所引起的焦虑,在那个时代的文字中,是十分普遍的。最典型的例子,是江淹的《恨赋》。这篇长赋的主题是一种情绪——恨。这个主题,也是我们所不熟悉的。恨,就是不解脱,这样岂不是不够达观么?可是,魏晋南北朝人好像不知道“达观”是怎么一回事。《恨赋》满篇的怅恨之情,皆因生命没有得到充分的表达,生命不能自主。
  作者列举了历史上一系列悲剧人物的身世遭遇,秦始皇、赵王、李陵、王昭君、敬通、嵇康,以及孤臣、孽子、流浪他乡的远客、遭放逐的戍徒,这些人的地位和具体遭遇彼此千差万别,共同点只有一个:都是人生充满了不得意,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完成自己的人生之旅。最让人惊异的,是作者举秦始皇为人生有恨的第一个例子。在作者看来,秦始皇固然“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开万代之基业,其辉煌无人能及,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雄图未已,便猝死出巡道上,才尤其值得抱恨。
  这种想法让我们惊异;一种观念早就深深地浸透了我们的血液:这就是所谓“知天乐命”的人生观。魏晋人是“知天”的,在这一点上,他们远比我们要更达观得多,所以,他们才不回避死亡,才把死亡当作返照人生的一个坐标。但是,他们“知天”,却不肯“乐命”,恰恰相反,他们“恨”命,并且在文章中反复啸吟着这种恨意。
  也许,在那个时代,佛教还刚刚传入,道家也还在成形之中,中国人还不像后来那样,有那样多的退路,那样多自我解脱的方式,于是,他们的生命热情就像火一样炽烈,燃烧着他们自己。因此,那个时代的中国人不肯“苟活”。这种不肯苟且的精神,在我们看来,几乎到了过分的地步——人生中的任何一点缺憾,都是不可忍受的,都是强烈的失败,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耻辱。甚至如秦始皇,即使开辟了千秋万代的功业,可是,人生的最后一点不完美,也足以使他的生命之旅成为一趟遗憾和怅恨的行程。照这样苛求的标准,当然没有人的生命过程是可以无恨的。“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在江淹看来,正因为人生的注定不能圆满,因此,人之死,就无一例外地成为一种痛苦的结局。但这痛苦不是因为死的来临,而是因为在死亡到来之前,没有让生命如花绽放。
  今天的人普遍更喜欢《五柳先生传》和《归去来赋》,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逍遥和隐逸,更合乎我们的犬儒态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仿佛已经是很久了,知天乐命、宠辱不惊的达观精神,就支配着我们的灵魂,也支配着我们的散文写作。这种支配所持续的时间是如此之长,以致我们往往误以为这就是中国人固有的文化精神,是中国散文所惟一可以表达的人生情调。像《与吴质书》和《恨赋》中这种直面死亡因而对生命绝不苟且的态度,不仅为我们所陌生,而且也让我们难以接受。然而,这种态度的存在,正证明了中国思想从来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单一。是不是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刻,我们终于厌倦了把散文当作犬儒精神的传声筒,而重续起中国文学史上另一种精神的散文写作?

  第48节 空中一朵雨作的云(4)

  清香悠远的灵性之筏
  有人曾经用梅树的树枝,扎成一只筏子,这梅花筏后来就沉没在了湖水之中。可是,有时候,它会忽然从水底浮起,在万顷碧波上自在地漂游。到了春天,筏上的梅枝还会开出花来,于是,在它一路经过的地方,就留下无数散落的花朵,漂满了湖面。
  这是黄汝亨《浮梅槛记》中引述的故事,也是他徜徉西湖上的游船之得名的来历。也许,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比喻,用来形容晚明小品的意义。晚明文人的这些闲笔,恰像清雅梅枝扎成的一只脆弱的浮筏。它不禁风,不禁雨,百无一用,不过是一些士大夫用他们苍白无力的手制造的华而不实的玩意儿而已,一场改朝换代的巨澜,早已轻易地把它掀翻,打落在时光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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