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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唐诗》卷八八三“补遗二”中,录有杨巨源的一首《赠陈判官求子花诗(魏府出此物)》,看那诗意,便可知道,诗题中的“子花”应为“花子”之误,全诗正是专门在描写唐代女性自己动手制作花子的具体工艺过程:“油地轻绡碧且红,须怜纤手是良工。能生丽思千花外,善点秾姿五彩中。子细传看临霁景,殷勤持赠及春风。若将江上迎桃叶,一帖何妨锦绣同。”“油地轻绡”,说明唐代花子的质地,是轻薄的绢罗一类丝织品,但要经过涂油的处理。唐代有“油衣”,是用桐油之类刷在织品上,做成防水的“油布”,以其制成雨披一类的服装,在雨雪天穿到身上,起挡雨的作用;有桃花纸,是用油把纸浸透,从而让纸具有一定的透明性,用这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纸糊窗户,比一般的白纸有更好的透光效果。这些情况说明,当时生活中,把织品、纸进行涂油加工是很普遍的做法。至于唐代女性何以要把做花子的绢罗也进行涂油处理?如今已经难以猜测,大概,是为了让花子变得挺刮一点。
“须怜纤手是良工”、“能生丽思千花外”,都言明花子是女性巧手亲自制作。唐人成彦雄《柳枝辞》比喻新生的柳叶是:“鹅黄剪出小花钿,缀上芳枝色转鲜。”诗人这一个信手拈来的比喻,正说明花钿是剪制而成的。这就让我们联想到唐代某些节日中的一项特定风俗,即,妇女用绢罗剪彩胜这一项内容。在过立春、人日等节日的时候,唐代女性要用绢罗剪、刻出数量不少的彩花,也就是“彩胜”,家中男女老幼,人人都要把彩胜簪戴在头上,还要黏贴在房门等地方。唐代妇女在剪刀头上的功夫似乎都十分了得,一到节日,个个都能咔咔地剪出花、叶、人、燕、鸡等形状的彩胜来(见唐人关于“剪彩”诗),装扮一家大小,屋里屋外。这样深厚老到的功夫,说明用绢罗剪彩花,在当时是很常见、很流行的风气,是“女红”的一种。显然的,女性们平日就经常利用自己的这一剪刀功夫,自制花钿。正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所以,诗人在作诗的时候,才会自然地想到以剪制花钿这个动作来比喻柳叶的初吐嫩芽。
“善点秾姿五彩中”一句则说明,剪好的花钿,还要用笔蘸上颜彩,在其上点画出艳丽的花纹。这种在花钿上进行手绘装饰的做法,在新疆阿斯塔那墓出土的《弈棋仕女图》上,有相当清楚的表现。诗的最末说“一帖何妨锦绣同”,再次点出了花子是五颜六色地贴在脸上、鬓上的。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唐代女性的花钿,是以自制为主。不过,有一些特殊材料制成的花钿,恐怕就不能全靠个人的一双手了。比如唐人崔液《踏歌词》中有云:“鸳鸯裁锦袖,翡翠帖花黄”,元人白朴《端正好•;秋香亭上正欢浓》套曲有句:“做一个面花儿铺翠缕金描,欢喜时粘在脸上”,说明花钿中的翠钿一类,是用翠鸟(翡翠)毛贴成的。讲究的翠钿,还要用金泥、金粉描出花纹来。另外,像“金钿”,自然应该是以金箔或金泥纸制成。宋代绘画中,后妃、宫女们还流行使用装缀珍珠的立体型花钿。最神奇的是,到了宋代,甚至发明出了高级香料制成的面花。宋人陈敬所撰《陈氏香谱》中记录反复提炼龙脑香的方法:“取脑已净,其杉板谓之‘脑本’,与锯屑同捣碎,和置瓷盆内,以笠覆之,封其缝,热灰煨煏,其气飞上,凝结而成块,谓之‘熟脑’,可做面花、耳环、佩带等用。”用龙脑木料最后一次提炼出的香料,称为“熟脑”,宋人就用这“熟脑”做女人用的面花。
另外,同书中还介绍了一种“假蔷薇面花”:“甘松、檀香、零陵、丁香各一两,藿香叶、黄丹、白芷、香墨、茴香各一钱,脑麝为衣。右为细末,以熟蜜和拌,稀稠得所,随意脱花,用如常法。”把甘松等多种香料捣成细末,用蜜调成糊糊,灌到花模子里,待干后从模中脱出,就形成了芳香的小花片。把这些小花片再用名贵的香料“脑麝”在外表上涂一层,就成了面花。显然,宋人的“熟脑”面花、“假蔷薇面花”,都不仅形、色动人,而且还散发着浓烈的、诱惑的香气。像这样的香面花,以及那些铺翠、描金或贴金、缀珍珠的花子,都是选用高级的原料,经过复杂的工艺才能制成。这类高档品,恐怕就很难在家庭范围内自制自用了,要靠专业人员来精工制作,然后通过商业流通渠道,辗转到达女性消费者的手中。宋人笔记《西湖老人繁胜录》记录南宋临安的“诸行市”,其中便赫然有“面花儿”一项;《武林旧事》则将“面花儿”列在临安的各种“小经纪”行当里,并且注明,这些“小经纪”都是为临安独有,“他处所无者”。可见,高档面花的制作和销售,在南宋的临安确实成了一项独立的行业,更有意思的是,《武林旧事》明确指出,在当时,这个行业也只是在临安一地才有。这一情况,其实证明了时尚史中的一种规律:在中古社会,行政性的首都往往也同时成为时尚之都。
在唐代,花子——面花的制作,好像还没有达到后代那样的豪华程度,还没有用龙脑香直接做的花钿;长安、洛阳的商业贸易,也还不及宋代东京、临安的发达。但是,从唐代文学中可以看出,当时如长安等大城市中,“时尚业”是颇成了一点气候的,张生送莺莺“花胜”这一细节,正是传达了这一信息。这位滑头情人从来都是以“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自诩的,想来他不会有贾宝玉淘胭脂膏子那样的兴致,亲手制作花钿这种女人的小玩意儿。他孤身一人到了长安,要弄到一盒花钿送给心上人,也就只能到市面上去买。
第5节 张生的礼物(2)
实际上,在唐代,女性,包括贵族女性,都很习惯于到市场上去买女人用的物品。在这方面,所透露信息最惊人的,要算沈既济的《任氏传》,传奇中说,在长安的西市中有“衣肆”,男主人公郑子第二次见到心上人任氏,就是在衣肆中“瞥然见之”,当时任氏只有一个婢女陪伴,换句话说,女人们可以在没有男性的监督、陪伴下,自己结伴去逛市场。更神的是,听到郑子的呼唤,任氏竟然“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这固然说明衣肆生意发达,顾客众多,另一方面,也显示“男女有别”的规则此时好像不起作用。特别是,同一篇故事中还谈到“鄽中有鬻衣之妇张十五娘”,任氏说她是“市人”,可见,在市场上卖衣服的,也有女人。稍微有些身份或财力的女性,就不会像任氏那样在男女混杂的人群中去挨挤,但是,她们照样也会去市场上买各种女人用的时髦物品,不过是坐着车去。《太平广记》卷二九八“赵州参军妻”条讲述说,一位女性要去洛阳的市场上购买端午节所必须要用的“续命缕”,结果是“车已临门,忽暴心痛,食倾而卒”,接下去就展开了一个灵怪故事——这位女性的灵魂竟然被泰山神“三郎”抢去了!所有的鬼怪故事,都一定要采用一个最日常不过的场景作为开始,以此来增加故事的真实感,这里,是采用了女性准备乘车上街购买过节礼物这一在当时人看来最平常不过的事件。唐代文学中涉及女性坐车到市场买东西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李廓《长安少年行》中描写一位贵公子:“游市慵骑马,随姬入坐车。楼边听歌吹,帘外市钗花。”这位富贵闲人起了逛街的兴致,可是懒得骑马,于是索性跟着爱妾一起乘车出游,逛街的内容之一,就是买“钗花”。
《玄怪录》中“郑望”一条,是一个标准的鬼故事,可是其中有个重要情节却透露了长安时尚业的面目:这个叫郑望的人从东都洛阳到长安去,半路上,投宿到一位主人自称“王将军”的人家,“将军夫人传语,令买锦袴及头髻花红朱粉等”。所谓“锦袴”,应该是指后世所说的“膝裤”,类似于腿套,女性把它们(“膝裤”都是成双的)套在小腿上。因为有时候长裙微起,会从裙下露出一抹“膝裤”的影子,所以,它一向被认为是很性感和诱惑的东西,女性们也特别注意所穿“膝裤”的华丽、时髦,免得万一裙子被风吹起,泄出的裙底春光却被旁人笑为老土。“头髻”,就是专门制作的假髻。“花红”,显然是指各种花朵形状的饰品,既包括“钗花”等人造“象生”花朵,也应当还包括花钿这类小饰物。“朱粉”自然是指胭脂香粉一类化妆品了。女性一身上下所需的武备,长安的市场看来都可以提供。与之可以相佐证的,是《任氏传》另一个很有意思的情节。郑子要为任氏买衣料做新衣,可是任氏偏偏不肯,而宁愿买一套做好的成衣。当时,郑子还“不晓其意”,后来才清楚,自己所热爱的人儿实际上是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