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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的发型-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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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情节就完全能够演绎出一台现代话剧,舞台上的布景很简单,就是挂在浴室前的一道帷幕。汉成帝上场了,袖子里盛满了沉甸甸的金饼,准备在今天晚上再次偷看心爱的女人洗澡。独自站在浴帷前,他慢慢道出了内心的独白,我们作为观众,开始穿过他荒谬的外表,进入一颗复杂的心灵。这究竟是个什么人?他真的懦弱吗?还是无比的苦闷?是什么样的历史和政治情境,什么样的人生经历,让一个壮年皇帝宁愿在与女人捉迷藏式的性游戏中,在被宫女反复欺骗的胡闹中打发时光?他真觉得这样有趣吗?还是因为其他的一切都更无趣?站在浴帷前的,究竟是个智者还是白痴,抑或二者都是?与此同时,帷幕之后,那女人的把戏开始了,宫女们在帷幕内外进进出出,自然还应该有个扮丑角的太监,时时跑上台来给皇帝那屡屡掏空的袖子倒满黄金。一切都是现成的,古人早就为我们把所有的因素都设置好了。
  话说回到香汤,在洗澡水中加香料的方式,大约入唐以后就渐渐不时兴。当然,在中医那里,在民间,始终有用各种植物香料煮汤浴身的做法,但主要是起“药浴”的保健、治病作用。上层阶级日常洗澡的时候,都不再预备带香味的洗澡水。随着中国人对外来新型香料越来越熟悉,一整套加工、利用进口香料的丰富方法发展起来,相比之下,把香料放到洗澡水中,所起到的香身效果可能并不那么理想,也不太实惠。《赵飞燕外传》中有很认真的一笔,说赵飞燕“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座),潦(有的版本作‘燎’)降神百蕴香”,赵合德是“浴荳蔻汤,傅露华百英粉”,汉成帝两相比较的结论却是:赵飞燕虽然身上通过洗浴而有了“异香”,但是,比不上合德“体自香也”。赵合德并不是身体天生有香味,让汉成帝误会的原因,在于合德浑身擦香粉。这个情节,其实意在说明运用香粉的妙处。赵飞燕香身主要靠香汤,所以其汤是“五蕴七香”,运用了多种珍贵香料;而赵合德没有在洗澡水上花太多力气,但是善于利用香粉这一武器。香粉也是很古老的美容用品,在外国香料普遍引进之后,其制作一样是要添加多种进口香料。因此,这里是通过汉成帝之口宣布,在香身美容的效果上,香粉要远胜过香汤。赵飞燕在这一项争宠上败给了赵合德,实际象征着香汤在与香粉竞争中的失败。非常神奇的,这部作品在洗澡水的香气之中,把对香汤浴身的女人的窥视推向了极端狂想;然而,也正是它,无情地宣告了香汤必遭淘汰的命运。
  这一非常古老的卫生和美容习俗在无人注意之中悄悄式微。带香味的洗澡水——香汤在实际生活中的退位,直接造成了其在文学中匿迹销声。唐宋以来的文学固然还常提到香汤、兰汤,但这两个词实际已经成为一般的热洗澡水的美称。一个明显的例子是,从盛唐以来,有关洗澡的最广为流传的典故,唐明皇赐浴华清池、杨贵妃温泉洗凝脂这一路人皆知的著名故事中,那温泉池水是没有香气的。历代文人反复涉猎这一题材,但是,好像很少有人想到,妃子汤、莲花汤应该像“清嬉浴室”那样,下点香料什么的。艺术来源于生活,这一简单的道理,在这里得到了又一次的印证。也许就是因为洗澡水没有了香味的刺激,在宋代以后的文学中,围绕着洗澡的色情想象,似乎再没有爆发出香汤所曾经唤起的那种激情。《长生殿》的“窥浴”虽然又俏皮又旖旎,黄得不像话,可是绝没有前代作品的那种境界和力度。至于《金瓶梅》中的“兰汤午战”,则与文学无关。
  像一切有关女性的色情想象一样,香汤,也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个反讽式的男性版。比较早的例子如《晋书•;后妃传》中言之凿凿,晋惠帝的贾皇后淫乱不堪,有个容貌漂亮的捕盗小吏,走在大街上,忽然就被人骗上了一辆车,装在柳条箱里,运进了深宫。在宫中,小伙子“即以香汤见浴,好衣美食将入”,在不知情中稀里糊涂地和贾皇后混了好几天,最后得了些礼物,被打发出宫来。在围绕香汤的想象中,角色的分派本是固定的,比如赐浴的是男性,而入浴的是女性;女性的洗浴,目的是为了满足男性的感官享受。但是,到了男性版中,发生了“性别倒错”,于是一切都有了完全不同的意蕴,而且必然地带有闹剧色彩。不过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第53节 韩嫣金弹与掷果潘安(1)

  一
  中国男人里头所出的最著名的“女人甜心”,恐怕要算是“掷果潘安”了:“(潘)岳美姿仪……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车而归”(《晋书》)。可爱的美少年夹着弹弓到城外游玩,竟然遭到女人们疯狂的追逐、拦截,她们手拉手把他围起来,用水果往他身上扔。滑稽的是,正像有“东施效颦”一样,男人中间也有不知好歹、自不量力的:“时张载甚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掷之,委顿而反。”《世说新语》则说这个丑男是左思:“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张载是被小孩子扔石头乱砸,左思则更惨,挨女人们一顿臭啐。
  男人们出外游玩,女人看见漂亮的就上去扔果子,看见丑的就猛啐唾沫,我总怀疑这条记载透露了某些古代特殊风俗的信息。按照“世说”的说法,左思的错误似乎不在于他敢出门——丑男人也不能不见天日呀——而在于他“效”潘安出游的方式。而潘安又是怎样出游的呢?是“挟弹”,手臂里携夹着弹弓。原来他是一位“挟弹的少年”。
  如果去晋唐的文学世界里转悠,常常就会与挟着弹弓的少年劈面相遇,“掷果潘安”不过是这无数惊喜相逢中的一次而已。在挟弹而来的少年们的不绝行列中,他不是打头的第一人,甚至,虽然创造了这么美丽浪漫的典故留给后人,他也算不上这个行列中最抢眼、最有风头的。在文学世界中,率领着这个雄壮队伍首先登场的,是韩嫣,而这一代表性的出场真是灿烂夺目,光照古今:“韩嫣好弹,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有十余。长安为之语曰:‘苦饥寒,逐金丸。’京师儿童,每闻嫣出弹,辄随之,望丸之所落,辄拾焉”(《西京杂记》)。用弹弓打个鸟,竟然动用黄金来铸弹丸。一位华服宝马的美少年就这样一路打着金弹子轻驰在雄伟的西汉帝都的郊外,身后追逐、喧哗着成群衣衫蓝缕的贫家顽童。
  让人对这个故事更感迷惑的因素,是此处没直接说出来的背景,韩嫣是个“男人甜心”,而那个男人不是随便什么人,是青春期的汉武帝。不过,从韩嫣“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史记》)的事迹来看,这美少年显然也一样是女人的甜心。进宫本来是为了陪皇上,他却乘机与宫女混不清楚,不但冒犯天威,而且情感不忠,可汉武帝还是要在皇太后面前为韩嫣求情而“终不能得”,倒好像是那少年皇帝更为这一段情所困,可见甜心的魅力之大。借用港台影评人士前些年爱用的、从西方趸来的一个概念,这韩嫣真有点“魔鬼天使”的味道。在韩嫣的悲剧里,当今时兴的同类题材中所要求的一切热门因素是应有尽有(甚至不缺一个高傲而嫉妒的兄弟!并且这位兄弟还是个“王子”,是个赫克托式的人物),真不知道在此等故事特别受宠的今天,韩嫣的人生沉浮怎么还没有引起注意,所以,我觉得同志们在历史视野方面还应该进一步拓广。
  话扯远了,用一句北京话,这是“说到二屋里去了”。还是回到美少年“好弹”这件事吧。韩嫣虽然为男性帝王所钟情,用习惯的说法,是个“佞幸”,但他并不卑微,也不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红楼梦》形容秦钟)。他出身高贵,是侯门之子,而且与汉武帝是打小一起念书的同学(也不知道他俩上的是什么学,是不是“茗烟闹学”的那种),从那时候起就有感情。更重要的是,韩嫣“善骑射”(《史记》),汉武帝16岁做了皇帝之后,立志要打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因此,他是一位精于武艺和军事的英武少年,吸引汉武帝的,也正是这种英武气质——司马迁说韩嫣“善佞”,但是,他“佞”的方法与邓通不同,是发现皇帝想打匈奴,就“先习胡兵”。第一次在文学、在历史中登场亮相,挟弹的少年就与武力、与尚武精神、与男性气概相联系在一起。
  二
  据楚国“善射者”陈音的理论,“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弹弓是弓箭的前身。古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就是在唱:把竹子砍下来做成弹弓,发出土丸去打鸟兽。正是在弹弓的基础上,人类发明了更锋利、更有杀伤性的弓箭。
  陈音的专业知识,来自于从先人那里代代相传下来、夹杂着传说和神话的历史记忆。根据这样的记忆,是神农氏的时代发明了弓箭,如此推算起来,弹弓的身世就要前溯到非常久远的时代,当然是远远早于有文字的历史。进入文字的历史以后,弓和弩早就成了人类暴力活动中最合手的武器,弹弓遭到冷落和忽视,似乎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这好像可以解释,为什么在非常长的一段时期里,弹弓很少进入人们,包括文学家、历史学家的视野。有线索表明,在人的现实生活中,弹弓从来就不曾绝迹,比如它在《左传》中就有一次非常著名的出场:“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宣公二年”)。可弹弓的这一次现身,所承载的信息完全是负面的。身为国君而喜欢用弹弓来打自己的臣民,实在是暴君昏主的典型形象。这里显然存在着一种暗示:打弹弓是顽童的游戏,成年人还玩儿童的淘气游戏,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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