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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钧是中午时分被公主召入宫中,一直到晚上掌灯了,才慢慢地走了出来。
公主的贴身宫人阿桃亲自提着宫灯,率着两排宫人内侍,送大将军出宫。
眼看着离宫门不远了,阿桃终于停下脚步。望着将军大人那尚自怔怔的面容,一挥手,众宫人内侍立刻退开老远。
空旷无际的甬道上,无声无息地站着护国大将军与小宫女。小宫女手中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摆,里面的烛火不住地忽闪,忽明忽暗。
良久,阿桃方叹口气,压低声音道:“公主殿下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迫不得已。说到底,还是为国为民。只怕公主内心,比赵大人更不好受。但愿赵大人能体谅公主殿下的难处。我们为奴婢的本来也不应该多说什么,只是……只是赵大人哪怕您不肯体贴公主殿下,也应该想想整个大衡王朝、以及大衡王朝的无数子民……”
赵钧还是不作声。
阿桃笑道:“我一个小小宫人说这般关乎天下苍生的大话,当真是让赵大人见笑了。”
赵钧微微一动,身上的铠甲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但还是一言不发。
阿桃看着将军身上锃亮的铠甲,叹道:“但愿将军大人身着这套崭新的铠甲,不会再见证鲜血染红了山河的地狱般场景。”
阿桃屈膝,向赵大人行个礼,然后举着灯笼,一言不发地从将军身边走开了。
两排宫人内侍在阿桃的带领下没入宫廷深处。
离宫门一箭之地,兀自孤零零站着护国大将军。
月亮被乌云遮掩,周围漆黑一团,只有赵钧身上那套崭新的铠甲在黑暗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金属光泽。
赵钧咬紧嘴唇,金宁公主的字字句句似乎尚在耳边响起:
“格尔达王子在我们手上,我们也只有凭这个时机,让月兹国国王不得不把他最心爱的格丽公主嫁到大衡,才能长久牵制对方。”
“这次和亲关系到两国的长久太平,皇上年轻不懂事,倘若真把月兹国公主娶来当皇后,天晓得以后会出什么乱子……朝中上下,论身份地位以及名望,能够担任起这场和亲的,也只有赵大人和彦王。但彦王早已正式娶了王妃,更何况彦王的心思尚不可捉摸;赵大人你是唯一的人选。”
“赵大人你说也你也娶了正妻当真是天大的笑话,那个苏汉青的公子不过你府上的一个男宠,赵大人玩玩娶男妻的游戏,当然是无人能奈何得了。但这个游戏无法成为拒绝和亲的理由。”
“赵大人难道当真要为了区区一个男宠置天下于不顾?如果这次和亲无法实现,无论格尔达王子是死是活是去是留,两国必然还会有场大的战役。十万将士埋骨他乡,我朝拿什么来抵抗月兹的精兵锐骑?哪怕赵大人当真有那个信心可以打一个漂亮的大胜仗,但大人一定要看到血流飘桴的那一天吗?”
“希望赵大人能尽早地考虑清楚。但愿将军大人能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
赵钧慢慢地走出了宫门,对奔至自己面前的诸多侍卫视而不见。顺手牵过新骑,飞身上马,一言不发地向将军府奔去。
看着那个飞马绝尘而去的身影,众侍卫面面相觑,都在想“今天的赵大人好生奇怪,那脸上的表情……竟是难以形容的悲怆……”
赵钧纵马奔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年的清河公主,遭遇月兹国国王的求亲,却不顾一切地跟一个小小的执戟郎逃出宫……
当然,他母亲是公主,为了所爱的人可以放弃一切,所谓的一切,也不过是个公主的称号或者说是没能实现的异国王后的尊祟。
公主的逃婚,难免引起异国国王的不快,但还不至于真正影响到两国的局势。
而他赵钧倘若也为了所爱的人放弃一切,那这个一切,就意味着太多。身份地位也就罢了,除此之外,是大衡王朝的安宁,抑或说是无数子民的安居乐业。
穆帝行事荒诞无法担当重任,彦王城府颇深不敢委以重任。就只剩下一个赵钧,再拒绝了这场和亲,结果必然是金宁公主所描述的那四个字——
血流飘桴
他的母亲当年可以逃婚,而他却不能。
他是护国大将军,他的职责,是护国安民!
赵钧咬紧牙关,用力一抽马鞭,骏马吃痛,向前急奔。
第七十二章约定
当赵钧鼓足勇气跟苏宇说出了“不得不迎娶月兹国公主”的决定时,他看到的,竟是苏宇惊恐的眼神。
那双原本妖娆的桃花眼一时间全是惊恐,还有慌乱。很慌乱,就是那种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他的眼睛在拼命地躲闪着自己,那副样子,倒像是要做亏心事的是苏宇自己而不是赵钧。
赵钧低下头,突然一把抱住对方,紧紧地抱着对方,在他耳边很慌张地说着:“你打我骂我都成,只要不要离开我……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貌比天仙也好,丑如无盐也罢,我绝对不会碰什么女人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放心……我只有你一个,我只会和你一个人在一起……”
“可你明明要娶妻!”苏宇悲愤喊道,用力挣脱出了对方的怀抱。
赵钧强笑道:“我现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要相信我,相信我只会待你一个……我绝对不会碰什么女人的,你相信我……我现在就可以发誓……”
苏宇放声大笑,刺耳的笑声打断了对方的言语。
苏宇终于止住笑声,慢慢地说道:“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在你的父母灵位前发誓的?”
赵钧张口结舌,看着对方。
苏宇瞪着他,一字一句说出了:“你在父母灵位前发曾经发出的誓言——”
“我赵钧,从此一心一意地待爱妻苏宇,绝不另作他娶,绝不三心二意。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如违誓言,不得好死。”
苏宇模仿赵钧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其中内容更是一字不差。但此情此景,却是阴气森森,在两人之间,说不尽的诡异。
赵钧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苏宇阴森森地笑着:“怎么,当初在父母灵位前发过的誓言全都是在放屁?!这才隔了多久?准备娶一个女人也就罢了,居然还说着要发什么鬼誓?眼前没有了父母的灵位,是不是准备指着外面的月亮发誓?”
赵钧一张黑脸竟是有些发白,无言以对。
当初发的誓言,何尝不是真心?只因当初他赵钧太过自信,当初的赵钧,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上会有什么人能迫得了他赵钧去“三心二意”。他赵钧的确没有真正碰过什么女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该有。至于其他什么美少年,又有什么美少年能比得上苏宇?他既然爱煞了身边的苏宇,就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对方看。
他是真心的,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真心……
只是世事难料,他终究是没有料想到,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力量——一种护国安民的责任力量可以让他不得不去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苏宇却不能立刻明白这些,他看着面前这个脸色有些发白的男人,这个曾经恨到极处也是爱到极处的男人……
发起誓来就跟放个屁一样的容易。
苏宇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居然当初就那么容易相信了对方……
他嘴角现出一丝嘲讽的、更是苦涩的笑容,什么也没说,一转身,飞身跃出了纱窗。
赵钧抬起头,看着那个一闪而逝的身影,没有犹豫,追了出去。
苏宇施展轻功,一口气奔到城外,终于停下了脚步。
身后那人也同时停下了脚步,只是远远地站着,似是不敢跟过来。
苏宇根本没有回头,大踏步地向前走着。
后面那个人也是远远地跟着,保持那个距离,不离不弃。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天亮。
苏宇终于在一小河边停下,蹲下,撩起河水,一遍又一遍往脸上猛拍。
后面那人也来到河边,终于慢慢地靠近,走到他身边,捡起一树枝,盯着河水,很快叉起一尾鲜鱼。
赵钧看着那个兀自在作垂死挣扎的鱼,慢慢道:“当初我跃下悬崖,掉入大江,被江水冲到了那片没有人的荒野,饿着肚子赤手空拳打死一头老狼。吃没有盐的烤狼腿,后来嫌腥臊,就去捉鱼,吃没有盐的烤鱼。只能披个狼皮来御寒。如果不是你骑着马赶到,我赵钧现在还在荒野中披块狼皮吃没有盐的肉当野人……”
苏宇冷冷地说:“我是被那群狼追过去的,恰巧遇到你,可不是为了救你,你别以为别人真有那么多的好心。”
赵钧:“你以为我是走不出那片荒野吗?我是没有脸走出去。十万将士,跟着我走了几千里甚至上万里路,最后却全都死在了他乡。连尸骨都没能回来……我赵钧有什么脸面走出那片荒野,却面对自己的国人、甚至是月兹的敌人?”
苏宇冷笑一句:“赵大人果然是爱好脸面……娶个月兹国公主,自然可以让你脸上大大有光!”
赵钧脸色阴沉,冷不丁扑来,把苏宇压在自己身下,咬牙切齿道:“你……你为什么还是这般不懂人心?”
苏宇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突然一拳打出,赵钧被打得向后仰,死死抓着对方的手却仍然不放,两人一同滚入河水中。
好在河水尚浅,水花四溅,二人站在齐腰的河中以拳头说话,闷声不响打了老半天。
赵钧力气大,所以苏宇先倒下。赵钧一把拎起那个熟悉的身子,挟在腋下,大踏步走出了河。
河面上飘着几尾死鱼,岸上两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躺在河滩上。
苏宇:“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钧:“你根本就没听完人家的话就来讽刺人……”
苏宇:“你一心一意想当月兹国的驸马爷,我得恭喜你赵大人。”
赵钧强自按下自己伸拳头的欲望,慢慢道:“我赵钧从来不在意什么富贵,尤其是我娘死了以后,这富贵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什么。之所以做护国大将军做到现在,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有责任,有责任来为国为民做些事情。”
苏宇不言语,类似的言语听得太多了。类似的“保家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