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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竹制的茶勺把茶叶拨入在一张白纸上,分出粗细,然后把粗的先放入茶壶,细的放在上面,道:“这 壶可不是买来就用的,要在沏茶的时候,用第一遍的茶水,频频倒进茶壶,养上三个月,才能正式使用。”
说话间,水已经煎到了火候,安邦把壶高高地提起,对着茶壶,从茶壶口边上冲了下去。水柱力度很大, 把茶叶冲得旋转了起来,一股柔和的茶香飘了出来。
安邦微微一笑,用盖子把茶沫刮了一下,盖好了茶壶。
他拿出两只闻香杯,把茶分别斟入闻香杯和茶杯里,然后又把它们到进茶海。接着,他再次把水注入茶壶 ,并把煎好的水,均匀地淋在茶壶身上。
这遍冲出的茶,方是喝的。他把茶海里上一遍的茶倒干净,然后注入二次茶,接着取出两只闻香杯并排放 好,以茶海贴着杯壁,轮流均匀地斟茶,待有七八分满了,又把闻香杯里的水倒入茶杯中,然后拿起一只空的 闻香杯,给我:“秦姗,来,品品茶香。”
我拿过来,放在鼻子底下,猛地深呼吸一口,嗯,味道不错。
“嗬嗬,这样闻就太浪费茶香了。要由远而近,细细地品。”安邦边说,边给我示范:“功夫茶,要有耐 心,品茶是一门学问。”他又拿着闻香杯,罩着眼睛:“感觉到温热没有?这叫熏目,可以明目。”
“天啊,喝杯茶要这么麻烦的?”我端起茶杯,问:“可以喝了么?”
“可以。小口喝,含在嘴里,滚在舌尖,慢慢地咽,这样才可以把味道全品出来。”
我依照他的话,浅啜一口,细细地咽,果然先苦后甜,齿颊生香,余韵悠长。
“好茶!”我赞。
核桃般大小的茶杯里的水,两三口也就喝完了,可是喝完以后很久,口中仍然是香甜的味道。
他又冲了一壶。
我猛然想起此番的目的,不由心情沮丧了起来。静默间,只有悠扬的“高山流水”在小小的茶室里荡漾, 仿佛一股清泉。
“安邦,我失业了。”我把玩着紫砂杯说。
“噢。”他答,过了一会儿,问:“以后怎么打算的?”
“事实上,我有好几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了。我借了公司四万块,老板停了我的薪,让我还钱。不过,今天 他说,要我去销售部,我不想去,所以,就辞职了。”我又倒了些茶,喝着。
“我想,以后去加拿大找我男朋友。”
“钱还清没有?”他问。他依然是为我讲茶艺时候的表情,平静的,稳定的。
“没有。其实我今天找你……”
“我知道。我爱人跟我说了你们谈话的内容了,我觉得很可行。”他握了我的手说:“秦姗,放心吧,有 我在,放心。”他说着,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拿出十叠人民币,都是还未曾开封的,有着银行工作人员的签章 。
“安邦,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想要你的钱,因为我不想在我们之间的感情里搀杂哪怕一点点不纯净的成分 。你送给我的项链,我会永远保留,因为它就是我们之间这段路的见证。而对于钱,我不会收的,但是,今天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向你先借一些,等我有的时候,一定会还你。”
“不用你还。我给你的,你都要收着,并且我根本不需要这些。”他拿起我的背包,就往里面装。
“不,不行!”我阻止。
他看着我。
“不行。我只借四万,太多,我就没有能力还了。”
“没事,等你以后从国外挣了钱,再还我不迟。”他还要装。
“真的不行。”我夺回背包:“你就给我四万吧。请尊重我的感情。”
他紧紧地抱了我:“秦姗,你怎么这么傻?”
我抬头:“傻就傻吧,如果在你这里都不能清清白白的,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装好四万,转头说:“我要去公司办理辞职手续,你陪我去吗?”
“我会在车里等你,然后我们去吃饭。”
当我把四万块钱扔在会计桌子上的时候,会计笑呵呵地看着我,说:“就是嘛,有钱就该早点儿还,那你的工 资不就按时给你了?”
“麻烦你数数,看看对不对,然后把欠我的工资补给我,咱们一码事说一码事,别掺乎在一起……当然, 也麻烦你把欠条还给我。”
会计笑说:“欠条在老板那里,你去找老板要吧。”
“我当初把欠条给的你,当然还要找你要。如果在老板那里,还麻烦会计跑一趟了。”我一屁股坐在椅子 上:“快点儿,安书记还等着我吃饭呢。”
会计看了看我,要把钱锁进保险柜。
“哎,别啊,一手交钱,一手交条。你先取条子去。”
她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这四万块发呆。其实以前我不是这样蛮不讲理、气焰嚣张的,对吧?
会计很快便回来了。我整理好所有的票据,找严芳签了字,都在财务报销了,也拿到了他们欠我的工资。 不错,我又有一笔可观的收入了。我不禁笑了。
写好辞职报告,我交给了常姐,说了声再见,就出了门。其实,我以为,我会和她握握手的,但是我没有 。现在回过头去想想,我实在说不清,当初常姐从那么多女孩儿中选中了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一度认为, 她至少是欣赏我的,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我发现,也许我错了。大概,果真就是各为其主,常姐 不过就是用老板的眼光来对我们进行了第一轮的面试,或者说,这每一个选中的秘书,不过就是她在老板面前 居功邀赏的一颗颗棋子而已。常姐对我的态度,其实一直是以老板对我的态度为准绳的。她本人对我如何,我 无从知道,甚至我觉得,她自身,对我没有任何的评价。直到今天,我从这个公司离开的时候,才明白了常姐 之所以能够成为公司的一棵常青树的真正原因。
办完了一切手续,我最后和菲菲拥抱了一下,说:“结婚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一定去参加你的婚礼。” 她点了点头,却流了眼泪。“祝你幸福。”我在她的耳边轻轻说。
我带着无比轻松的脚步下了楼,如同我初次来这个公司上班的时候一样。安邦的车停在一棵树的树荫里, 车子的玻璃贴了膜,显得里面非常神秘。
我打开车门:“安邦,结束了。”……
又是这家酒店。
又是这间房间。
他,又来褪我的衣服。只是,我阻止了他的手。
我拉着他的手,来到窗前,俯视这个尘世,仿佛当初我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俯视这个世界一般。人们都蚂 蚁般渺小而忙碌,汽车仍然如甲克虫般地移动,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厄运而改变些许。
“安邦,你来看。”我拉了他的手,站在窗边。
他高我那么、那么多,站在我身边,犹如一堵坚强的城墙。我的头微微靠在他的肩头,感觉他身上的温度 烫在脸上,很是舒服。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儿,手上也是。我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地吻。吻着吻 着,我就哭了。
“安邦,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我常常这么俯视这个城市,看人们匆忙地生活,看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挣扎,那时 候,我以为我看得很清楚,我以为自己是超脱于他们的,会有着与他们不同的命运。可是,现在,当我仍然在 俯视的时候,他们没有变,变了的是我。——原来,任我如何的清醒,其实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我同他们一 样,劳而无功地忙碌着。
“安邦,你知道吗,关于爱情也是。爱情这条路,在你我之间,很短,短得让我站在起点就可以看得见终 点。我知道结果。但是,我仍然心有侥幸地奔跑,绕了好大、好大一圈地跑。我以为,多跑一会儿,我能够创 造另外一个结果,但是,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所有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无论我最终停在哪里 。这可能就是这个游戏的定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角落可以容忍我去获得另外的结果,或者,它本就不 存在。
“安邦,尽管如此,可是你知道吗,奔跑的过程是快乐的。因为那时候我有希望,虽然希望只是一种梦幻 ,我是带着美丽的梦幻去跑的。我快乐,我像春天的麻雀一般乱跳,跳得很高,都不怕从枝头摔下来,因为希 望就是我的翅膀,它会在每一个危险的时候拯救我脆弱的心,让我坚持下去,尽管坚持的是一个错误。和你在 一起的时候,每一秒钟,我都认真地珍藏。我希望,有朝一日,在我无力再爱的时候,翻检出来,我会同当时 一样地快乐。所以,你的每一个痕迹,都装在了我的脑海里……可是现在,我希望,我希望我能够失去这份记 忆。因为我承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安邦从身后搂了我,一语不发。我觉得浑身都被他的温度包围了,好幸福、好幸福的感觉。我的头向后靠 在他的胸口,感受他呼吸间的起伏。
“安邦,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他的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沙哑而无力。这样的声音对我有着致命的杀伤力,每每都 可以引起我切肤的痛。
“安邦,你猜,如果我不去流产,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
“为什么?”我回转头,看着他,问。
“因为我特笨,笨得只会生男孩儿。”他说完,嘿嘿地笑。
“可是,他死了。他多可怜啊,没来得及成形,就死了。”
“秦姗,不要乱想,你要好好地活,听见没有?”他把我的身体转过来,面对面地,对我说。他握紧了我 的手,我的手边立刻充盈了暖意。
仰视啊,这样一种仰视的幸福!
我感觉我的眼泪汩汩地流,滴在我的胸口,溅在他的衬衣上,无声地。
“你听到没有?”他微微摇了我的肩,捏得我有点痛。
“我答应你。”
“一会儿我带你去全市最好的川菜馆